皮箱上锁的第二天,追思祭照常办了。北堤的祭台上,周慧珍的名字第一次写在白纸的正位上,老金念了认定书的编号,宋一鸣站在家属的位置。仪式上第七处的人拍了照,残党也派了人,堤下停着一辆白事运输车,车上的人从头拍到尾,祭毕即走。
残党要确认两件事:人还在,货还在。当晚,宋一鸣的座机响了第二次,还是公用电话:七月十四日晚八点,第七处旧址,铁门里头,一个人来。
第三天的准备分两线。明线是抓捕方案:旧址是拆迁围挡圈起来的老院子,三个制高点,两条退路,郑重排了四个组。暗线的争议在会议室里吵了一晚上,焦点是宋一鸣,他是交换的当事人,让他单独进院子,等于拿人赌;拦下他,等于替他违约,残党的下一只氧气瓶不一定会再走医院。
陈拾最后拍板:“他自己上的锁,让他自己开。我们只守一件事:院子里多出来的每一个人,都盯死。他的安全,排第一。”散会后陈拾单独去了出租屋,两个人谈了十分钟,谈的内容宋一鸣后来自己讲了半句:“我给他看了箱子里的东西,他说了三个字,知道了。”
七月十四日晚七点,各方到位。
围挡外的监控里,残党陆续到了五个:回收站老板坐镇北墙外的面包车,四个抬氧气瓶进社区服务站的原班人马,分守铁门内外。七点五十,宋一鸣到了,白衬衫,一只上锁的皮箱,一个人。
铁门里头,院子的灯是残党提前接的临时线,两盏,照着院子中央一张折叠桌。
八点整,交换开始。
面包车里下来的人进了院子,站在桌子对面。两边隔着折叠桌,对面的领头者把一张纸拍在桌上:一张病危通知书的复印件,末栏那行“预计七十二小时内”被人用红笔圈了,圈边上写着两个字:过期。意思很直白,人还攥在手里,或者已经不需要攥了。
宋一鸣没接那张纸。他把皮箱放上了桌,钥匙插进锁孔,开了,退后一步:“验。”
对面的人伸手要翻,宋一鸣按住了箱沿。
“我可以给,但你们不能碰第七处的东西。”
他说的是箱子下层。上层是一册名录,牛皮纸封面,装订线是手缝的;下层压着一沓信,信封都旧了,最上面一封的落款年份是二十八年前。他抽出名录递过去,手压着下层:“名录拿走。信是历代档案员写给第七处的,一件没登记过,不在你们的账上。箱子下半层,谁碰,交易就停。”
领头的人盯了他几秒,拿了名录,翻了。翻到第三页,他停下,对名册上的一列编号核对自己手机里存的东西,核完合上册子,冲面包车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宋一鸣开口问了一句:“人在哪。”
对面的回答是转身。
九点零六分,火起了。
起火的不是院子,是院里那栋旧办公楼的一层,三个窗口同时冒烟,助燃剂的爆响和玻璃的碎裂声连成一串。点火的人不在五个盯死的名单里,是尾随祭奠车队混进围挡的第六个人,起火之后从南墙的排水沟翻了出去,翻出去二十米,被外围的组按在地上。
院子里的人散了。宋一鸣的第一步不是跑,是把身边最近的两个人朝铁门方向推了一把,喊了一声“出去”,然后自己朝火场跑了半截,被扑上来的烟顶了回来。
郑重的抓捕组动了。铁门内外五个,跑了三个,按住两个;面包车打着火要冲北墙的围挡,被堵在死角。回收站老板没下车,车窗摇下来一半,烟飘过去,人在车里坐着没动,等着被拉出来。
抓捕的收尾在十点前完成。可火没有停。
一层烧穿向二层。消防到了,围挡挡了消防车的进路,破拆用了四十分钟,水枪压制到午夜,明火压住了,楼里进不去。宋一鸣站在警戒线外,盯着那栋楼,消防员拦他拦了三次,第三次他递了一样东西过去——他在铁门里用手机拍的一段视频,交换全程,火起之前,楼里一层最东侧的窗口,有一道帘子动了一下。
那栋楼的一层,进火之前有一道帘子在动。
凌晨一点,搜救展开。火场温度降下来多少进多少。陈拾带着人从东侧的走廊进,应急灯照着烧塌的吊顶,一块名字牌一块牌子地认。宋一鸣跟在搜救队后面半步,没人赶他。
他一路说的都是那栋楼的旧事,哪间是当年档案员的值班室,哪间库房放过哪个年代的卷宗,语速很稳,像在报物证清单。走到东侧尽头的走廊,他停下来,指向一扇烧变了形的门:
“这间,原来的急救间。有独立通风的侧窗,火要从西侧烧过来,这间最后过火。”
凌晨三点,侧窗的方向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喊声,是一种电子的、规律的短音,一声,停两秒,再一声。从那扇变形的门后头透出来。
第七处的人对这种声音都熟。老式床旁监测仪的低电量报警,那种型号的机器,医院淘汰下来的,音是单频的。
ICU的床,搬进来过。
宋一鸣扑到门上,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,回头,声音变了调:
“她在里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