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救间那扇变形的门,消防破拆开,里头没有人。监测仪的报警声还在,声源不在屋里,是从墙后头透过来的,墙后是这栋楼的地下管线沟。人不在一层,报警音穿了两堵墙。
搜救组在走廊里重新铺平面图。旧办公楼的图纸档案里调出来的是三十年前的改建图,图上标着这栋楼有地下层,西侧配殿底下,旧锅炉房和煤仓,七十年代封的,封了之后图纸上再没更新过。西配殿是过火最重的一段,吊顶塌了,楼梯口压在塌方底下。
报警音在东侧,人在西侧,中间隔着整层火场。挪人要过火场,担架进不了塌方区,破拆要时间,病危通知书上写的是七十二小时内,现在还剩不到一半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,陈拾对郑重说:“给我四十秒。”
回溯这个能力,到此刻为止的上限是十五秒。十五秒够看一眼现场,不够走完一条搬运路线。周慧兰从医院被搬到这栋楼,是一段有起点有终点的事,起点在交换开始之前。要看,就得往回跳过整个交换的时长,四十秒起。
代价的规律之前已经验证过:回溯多长,失明就多长。四十秒的黑暗,在一个正在烧的楼里。
陈拾退到走廊尽头,靠着没烧到的那面墙,闭眼,进了回溯。
四十秒里看到的东西,出来之后他一句一句报的,郑重记的:
零点到一点之间,一辆白事运输车倒进西配殿的后坡道,车没开灯。四个人从车上抬下一张病床,床上的监测仪在闪。后坡道尽头有一道封死的旧门,门上挂的锁是新锁,钥匙一拧就开。人抬进门里,门里朝下走,是封了三十年的煤仓。病床安在煤仓最里侧的干燥区,监测仪接了备用电池。四个人里的一个,把一枚东西贴在了病床边的墙上,橙色,巴掌大,煤气报警器,反着装的。
那不是报警器。煤气报警器反装,成了燃气的点火器。
然后是三个人退出坡道,一个人留守,两分钟后楼里一层的三个窗口同时起光。留守的人从煤仓里出来,锁门,上坡道,翻南墙。
点火的人在煤仓里点的。那栋楼最后过火的房间是急救间,可最先起火的地方在地下。
凌晨四点,定位落定:西侧配殿,地下煤仓,干燥区,靠北墙。进门的锁着,钥匙在翻墙跑掉又被按住的那个第六人身上。
人从按住的点火者身上搜出了两把钥匙和一部手机。手机里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停在他翻墙之前,收件人备注是一个秤的符号,内容四个字:“点好了。走。”
破拆和搬运换成了开门。消防从外侧炸开西配殿后坡道那道封死的旧门,锁还挂着,钥匙没用上,门直接开了。
凌晨五点,人救出来了。
周慧兰还在。监测仪的电池撑着,指标在低位,人昏迷,体温偏低,呼吸道有烟尘吸入的痕迹。救护车等在坡道口,转院用了十一分钟。
陈拾没能跟车。开门那一刻他还站在坡道里,眼前从回溯出来就没了东西,四十秒的账,十分钟的盲。他在坡道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等,眼睛睁着,看不见。
那十分钟里,宋一鸣站在他旁边。跟着担架跑出去半截又折回来的,回到台阶边上站定,没说话。围挡外面有闻讯赶到的记者,闪光灯朝坡道口打,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挤,问陈拾是干什么的、怎么找到人的。宋一鸣侧过身把镜头挡了,对那几个人说了四个字:“他是我同事。”
说完继续站着。一直到十分钟满,陈拾的瞳孔对光有了反应,能看清台阶上自己的鞋了,宋一鸣才转身朝救护车的方向走。
回溯记录当天入卷,编号P184,卷名:四十秒。记录末尾附了陈拾写的一行说明:本次为能力第二次实测上限突破,前值十五秒,现值四十秒。代价同步:单次失明十分钟,视力十分钟后恢复,无遗留。
那一行下面还有半句,是他自己加的:进化不是馈赠,是账单。回溯的秒数往上走,账单的数字跟着走,下一次要多少,不知道。
早上七点,毒检的结果到了。
问题出在转运的病历和入院的血气分析对不上。周慧兰的血气指标里有一项异常升高,毒物筛查追下去,检出一种有机磷类的神经毒成分,微量,持续接触的积累量。消防对火场残留的助燃剂做了同样的检测:那不是普通汽油,是掺了有机磷废液的地沟油馏分,烧起来带毒,接触、吸入都进身体。
病人在煤仓里躺了至少十个小时。监测仪撑着她的心肾,毒在走她的神经。
九点,ICU外的走廊上,主治医师把家属和办案人一起叫到了谈话间。阿托品和解毒剂在用,血液净化上了,能做的都在做。他说的原话:“毒的量,救得回来命,救不回来时间。清醒的窗口,今天有一次。这一次之后,我不会再签第三次病危通知,直接签临终。”
谈话间外面,宋一鸣在签字栏上写了“子”字。
九点四十,ICU的门开了,护士朝走廊招手,说了三个字:“能说了。”
病床上的周慧兰,眼睛只睁了一半。她的手在被子上动,五根指头张开又收,收了又张开,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摸。护士俯身问她在找什么,她没答,手指头还在摸,从床沿摸到床中线,摸了个来回。
摸的是一只手的形状,掌心朝上,等着被握住的那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