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上那只手,握住的是宋一鸣的。
他进病房的时候没用护士带,自己走的。走到床边,那只一直在摸的手停了一下,五根指头收拢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站着没动,站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。
上午的清醒窗口很短。周慧兰的眼睛睁开一半,看了他很久,嘴唇动了两次,出的不是字。医生在门外对陈拾摇头:气力不够,攒到下午。
下午的探视时间,宋一鸣没出去。护士送饭进来,他接了,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,喂进去的比流出来的少,他没停。喂完他拿毛巾把床单擦干,又坐回去。他右手搭在母亲手背上,那只手从头到尾在抖,抖得毛巾的边都跟着颤。三十年里他在第七处门口、在出租屋、在北堤的祭台前,手都没抖过。
下午四点,医生说的黄昏窗口到了。
清醒的时段这一次来得比上午长。周慧兰能出字了,一句一句,间隔很长。陈拾带着录音设备在门外的谈话间守着,病房里只有母子两个人。
录音里留下的话,整理出来是这么几段。
先是她的:“……那年走,不是不要你。你爸要我走。”
“……珍珍没了,建章拿走了模子。你爸说,留下来的人,一个都活不成。我信了。”
宋一鸣的声音很轻,只问了一句:“爸现在在哪。”
这一句她没有答。录音里隔了很久,久到仪器声占了整段,然后她换了一件事:“……钱,是我让你留着的?”
“不是。钱是我自己留的。”宋一鸣说,“我不知道你在。我以为我在给一个死了的人守账。”
停顿。然后是她的气声,笑了一下那种:“……一样的。妈妈收着,和儿子收着……一样的。”
晚上七点,她提了一个要求。
床头柜的柜子里,护士翻出一样东西,她的旧衣服口袋里的,入院那天一起收进柜子的:一张折了很多层的旧报纸,纸已经黄透了,折痕处快断。她要人念。
宋一鸣展开来念。本地晚报,三十多年前的七月。头版、二版,经济和防汛。念到第四版的时候,他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第四版中缝,两条寻人启事并排。左边一条:寻妻周慧珍,陈建章。右边一条:寻母周慧兰,儿,宋一鸣。
两条启事,一个找妻子,一个找妈。同一天登的,同一个版。
病房里没有声音了。门外的谈话间,录音设备收着的这个静默持续了四十多秒,护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念报纸的人把报纸折好,放回了床头柜,折的方式和原来一样,顺着旧折痕。
晚上十点,陈拾进病房做最后一轮陈述取证。
要问的还是那件事:案发当夜的完整目击。周慧兰的眼睛找到了他,指头朝他勾了勾。陈拾俯身过去。
她的话很碎,凑起来是这么几句:“……我看见建章背珍珍出门。我跟到河边……我看见他给珍珍戴脸……我喊不出来。”停了很久,“……我不敢作证。”这句没说完,转了,“……是我让她别报官的,别把我看见的说出去。小鸣才十岁。”
“小鸣才十岁”后面,是这段陈述的收尾。她把脸转向床的另一侧,看着宋一鸣,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:
“妈对不住你。有一句话,你记牢。”
“别学你爸。”
监护仪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个小时,夜里十一点四十,从规律的波形转成了直线。
抢救持续了二十分钟,遵了病人生前签署的放弃有创抢救声明,午夜整停的。死亡时间记录在册,直接死因:多器官衰竭,神经毒素性损伤参与。
监护记录和临终陈述一起入卷,编号P185,卷名:相认。录音整理稿的末页,陈拾标注了陈述的效力状态:临终陈述,警务人员在场之外另有医护见证,程序合规;陈述内容涉及“你爸”所指何人、案发当夜第三人完整所见两项,均未展开即中断。
宋一鸣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了字。签字栏的关系一栏,他第一次不用写“家属”的模糊字样,写的是:子。
凌晨,太平间外的走廊上,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进去。陈拾陪他站着。过了一阵,他开口,声音是平的:
“三十年,我给我妈上坟。坟里没有人。今天人有了,我又想不起来她最后清醒的样子,只记得她的手。”
他说完这句,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样东西,对着走廊的灯看了看:一张老照片,一个男人的半身照,照片边角磨圆了。他没说是谁,看完收了回去。
陈拾问了一句:“‘别学你爸’,她指的是谁?”
宋一鸣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太平间那扇门,说:“我爸的死亡登记,是我妈失踪后第二年办下来的。办登记的人是我姑父陈建章,代办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坟里没有我妈,也没有我爸。我爸的坟我今天去过。空了三十年的两座坟,今天我才知道,是同一个守坟人看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