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遗像并排,是宋一鸣自己摆的。七月十七日上午九点,宋家老宅,他把母亲的遗像从灵堂的相框里取出来,放在父亲的老照片旁边。照片是那张磨圆了边角的半身照,放大装裱的。两张脸第一次并排,中间隔着三十年。
老宅的桌上还有一样东西:一只旧怀表,黄铜壳,表链断过一截,用细铜丝缠接着。
宋一鸣主动约的陈拾。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:“‘别学你爸’这四个字,我妈留了三十年没说出口,我要弄明白她要拦着我什么。你来,物证室的东西你也带一件。”
十一点,物证室。
陈拾带的那一件,是早年卷宗里的一页物证登记:U20旧案,即女尸案当年之后的第二个月,纺织厂家属区一场无名火,烧掉一间成品库,无人伤亡,未破。那场火的现场遗留物里登记了一只怀表,表壳烧变形,表链熔了半截,登记的备注写着“死者家属遗落,无人认领,入库封存”。
怀表调了出来。三十年,表的库房位置没动过。
对合放在物证室的检验台上做。两块东西并排:卷宗里那只烧过的,宋一鸣桌上那只完好的。黄铜壳的制式一样,表壳背面的錾花一样,錾的是缠枝纹里一个“宋”字。烧过的那只,链子熔断的位置,断口形状和完好那只表链上铜丝缠接的长度对得上——完好那只的表链,短了一截,短掉的长度,正是熔断那一截的。
技术员把两只表的机芯编号都拆出来念了。编号连着,隔了十一号,同一年出厂,同一批配发。配发的单位,查了钟表厂的出厂档案:消防系统,基层消防队的装备表,一人一只,配发到个人。
完好那只的主人,是宋建邦。退休消防员,八年前病故,殁年五十六。
烧过的那只,登记写着“死者家属遗落”。那场火烧的是纺织厂家属区的成品库,库的产权单位列的家属名单里,没有姓宋的。可那场火的地界,离周家姐妹当年住的楼,四百米。
纵火现场的怀表,配发到宋建邦名下的同批同款,链子对得上。
中午在物证室吃的盒饭。宋一鸣没有动那两只表,饭吃完他开了口,先讲的是他的十年。
他说,他查这场火查了十年。八年前父亲病故,整理遗物,他在父亲的樟木箱底翻出三样东西:一沓汇款回执,收款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,汇了二十几年;一枚旧工作证,不是消防队的,是纺织厂保卫科的,年份在父亲进消防队之前;还有一封信,没有信封,没有落款,只有一句话:“表还给你们,账我认。”
那只烧过的怀表,信压在下面。樟木箱里的这只,是父亲自己戴的那只。两只表,一只在儿子手里完好,一只在父亲的箱底烧着。
十五点,宋父的轨迹拉了出来。
宋建邦的档案时间线有一处断层:纺织厂保卫科的在职记录止于三十年前案发当年的秋天,消防队的入职登记在次年初,入职材料里的既往履历栏,空白。何广坤调了保卫科当年的科室合影,找到了宋建邦:他站在科室的最后一排,紧挨着另一张脸——陈建章。
两个人同科室。周慧珍的丈夫,和“别学你爸”里的那个爸,当年是并排站着的同事。
二十年前的老邻居还活着两个。走访的记录当天回来:老邻居记得,宋建邦喝了酒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,“河里那个,不是我们科老陈弄的,是替人顶的”。邻居当时当酒话听。还有一户记得,周慧兰“失踪”那几年,宋家门口总停着一辆消防队的自行车,宋建邦每旬去一趟乡下,回来空着手。
汇款回执的收款人,反查出来了:是看守所旁边一家小卖部的登记户主。顺着这家小卖部,查到了它二十几年里固定代收、代转的对象,一个没有户籍的名字,用的是当年那份顶罪协议的路数,改名换姓,两不相欠。
陈建章还活着的可能性,从纸缝里冒了一个头。收到钱的那个人,每个月还在领。
晚上八点,物证室的灯没关。
坦白是宋一鸣自己起的头。他把两只怀表推到陈拾面前,说:“我当档案员,是替我爸还债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十二年前他接到的第一封“档案员来信”,不是网络来的,是他父亲的病历——肺癌晚期,弥留的那一周,病房的抽屉里多了一封信,信封上写“交小鸣”,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白手套和一页抄写的规则。规则的第一条他背得出来:“档案员不办案,档案员管答案。”
“我爸没跟我说过一句整话。他病到最后,只念叨三个字:没还清。”宋一鸣说,“我查了十年,查到喂刀网络,查到这一届档案员老了、要交班。我就把手套接了。我以为接了手套,把我爸没还清的账接过来,一笔一笔对回去,就完了。”
他看着那两只表:“U19我给你们的答案,一半是我查的,一半是我爸那辈人留下的底稿。三十年前那场火,我查到的最后一步,停在我爸身上。我不敢往下查了。往下,就是他点的。”
陈拾问:“你妈知道多少?”
“她走之前那几年,每年清明不让我去我爸的坟,让我去北堤。”宋一鸣说,“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拜她姐姐。今天两张照片摆在一起我才想明白,她拜的是两个——一个在河里,一个在火里。”
两只怀表入卷,编号P186,卷名:怀表。烧毁的那只标注“待痕迹复检”,完好的那只,登记为“宋一鸣主动移交”。
晚上十点,痕迹复检出了第一项结果,技术员直接打给了陈拾。
烧毁怀表的表壳内侧,积着一层火场灰烬,灰烬里有衣物纤维的碳化残留。比对结果出来两样:一样是三十年前的棉质消防制服料,和配发表的年代对得上,宋建邦在场;另一样,是化纤面料,年代也在三十年上下,但那批化纤,不是制服料,是那个年代民用的确良。
一个戴怀表的人,和一个穿的确良的人,在起火的现场,先后贴近过这只表。
陈拾把结果拿进物证室的时候,宋一鸣正要出门。他把检验单看了一遍,看到“的确良”三个字,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半分钟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:
“我爸的遗物里没有一件的确良。可我查我爸的十年里,有一个人,每年腊月往那家小卖部汇的钱之外,还单独寄过一回包裹。寄东西的,是穿的确良的年代的纺织厂女工。”
“寄出的地址,我查到过。就在你们第七处,正对面那栋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