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大厅的白菊中间,摆着一副白手套。
手套是提前一天送到的,包装没有寄件人,收件人写的是殡仪馆,转“周慧兰女士追悼会会务”。会务组按吊唁物品收了,登记的时候发现规格对不上,追悼会没有安排任何环节需要白手套。第七处的人到场一看就认出来了:那副手套的款式,和规则书里配套寄来的那副一模一样,只有一只,右手。
宋一鸣自己送来的。他要说的意思,摆在大厅正中:档案员不进白事,这一场,他以儿子的身份到。
七月十九日上午九点,吊唁开始。
签到簿上第一个签名不是家属。陈拾签的,姓名后面他添了一行小字:经办人。第二个是老金,第三个是郑重,苏眠、何广坤,第七处能到的都到了,签到簿的前三页,写满了这个单位的名字。签到簿的末页空着,留给“其余社会人士”,一上午,那一页收到的三个签名里,有一个是“陈志国”。
字迹和看守所释放登记上的笔迹比对,是同一个人。人到过,人没露面,签到之后从侧门走了。布控的记录写着他的去向:出殡仪馆,步行到公交站,上了去城西的车,中途下车,进了老纺织厂家属区。那片家属区,正是陈建章档案里最后的落脚地。
残党的案子里,回收站老板一伙七人全部归案,检察院对主犯的批捕当天下来了。卷宗里最后没合上的一项,还是陈建章的下落。而陈志国,这个从看守所消失、又在葬礼上现了半个身的人,他签的到,签在第七处全员之后。
上午十一点,扶灵。
扶灵的位置,家属侧空着一个。宋一鸣站在那里,抬棺的另外三个是殡仪馆的师傅。起棺之前,老金走过来,站到了家属侧的第二个位置。
他没有跟宋一鸣商量,站进去,扶住了杠。起杠之后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只有抬棺的这几个人听得见:“你妈的案子,是我们俩的起点。三十年前我进第七处,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那条河。搁置是我签的,重启也是我盯着办的。今天这一程,我送。”
宋一鸣抬着杠,没有回头。走完那段路,他只回了一句:“我记着。两笔都记着。”
正午一点,祭文。
追悼的流程走到家属致辞,宋一鸣走上台。他穿的还是白衬衫,没戴手套,左手一页折起来的纸。全场安静下来,纸展开,所有人都看见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他念了,声音很平,平得和他在出租屋给布控人员开门时一个声调:
“妈,案子破了。”
念完,鞠躬,下台。台下的老金站着没动,苏眠别过脸去,陈拾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。纸的正面对着全场,字是钢笔的。纸翻过来扣在灵前的那一刻,陈拾看见纸的背面朝上,背面有字,铅笔的,很淡,隔着两排座位看不清。
流程继续。遗体告别,火化,全程没有第二个家属环节。
下午两点,墓园。
下葬的位置在半山,能看见山下的河。宋一鸣捧的盒,落葬,填土。填到一半,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了穴里:那只完好的黄铜怀表,他父亲的那只。表没有入穴的登记,他放的时候陈拾就在旁边,没有拦。放完,填土完成。
墓碑立起来,碑上的刻名是周慧兰,立碑人一栏刻的是:子,宋一鸣。
众人散的时候,老金留在最后。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罐茶叶,摆在墓前的台子上,就是宋一鸣退回来的那半罐里的这一罐,他没喝过,罐口的封膜没拆。摆完他站了一会儿,下山了。
下午三点,宋一鸣把那页祭文交给了陈拾。
交的时候他说:“这页纸入卷吧。我妈这辈子没进过档案,最后这一页,让她进一次。正面的字是我写的,背面的字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背面的字不是我写的。我拿到这张纸的时候,它就在上面。”
陈拾翻过来。
背面一行铅笔小字,笔画很细,写字的人手上有分寸,没划破纸:
“第九批档案,明天移交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没有地点。技术员当场做了初步检验:铅笔的型号是绘图用的HB,纸面上没有指纹,纸的批号和第七处内部用纸一致——就是处里办公桌上的纸。字迹送去做比对,和档案员历年的笔迹样本、和宋一鸣的样本,全部排除。
写这行字的人,不在第七处已有的任何一份笔迹档案里。
祭文入卷,编号P187,卷名:祭文。铅笔字拍照存证,比对申请当天发了下去,对象扩到了全市在编警务人员的笔迹库。
比对需要时间。晚上七点,第一个回来的是纸的流向:这页纸的批号,对应的是第七处三楼文印室去年领用的那批A4纸,领用登记覆盖三楼全部六个科室。纸从处里流出去,再回到葬礼的祭文上,中间至少经过一双手。
那双手没有登记。
晚八点,宋一鸣出租屋的监听记录里多了一条:座机在晚上七点五十响过一次,无人接听,来电的号码是殡仪馆附近的公用电话。第二天一早,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白纸,和祭文同批的纸,铅笔字,还是那个笔迹,没有落款:
“移交地点:你定的旧址不行了,换我定的。档案库,最底层,十格柜。明晚十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