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,档案库。
布控提前一小时到位。郑重带人守档案库两个出入口,苏眠的记录设备装在最底层那一排的顶上,何广坤把交接单的格式模板打印了三份。陈拾站在十格柜前,柜子最底层的锁没动过,锁上积的灰是完整的。
九点整,脚步声从楼梯口下来。
来的人是宋一鸣。白衬衫,袖口整齐,手里一只牛皮纸的提袋,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。他身后两米跟着记录员,全程摄像。
他把提袋放在十格柜前的地上,说:“第九批,九件。交接单我签,你们清点。”
交接单摊开在柜面上。“移交人”一栏,宋一鸣写了名字。这一回写的是宋一鸣三个字的全名,身份证上的名字。前八批档案移交的时候,这个栏里写的都是“档案员”。何广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在“接收人”一栏落了自己的名。
清点开始。每件档案从袋里取出、登记、拍照、装回,程序走一件,单子上勾一项。
十点四十分,清到第二件的时候,何广坤停了手。
第二件的首页,右下角,一枚公章。红色的,印泥的边缘已经发暗。他翻出放大镜比对了三分钟,抬头说:“第七处的章。编号对得上,是十二年前启用的那枚行政章。”
陈拾接过那页纸。档案的标题是《河湾无名女尸案外围走访汇总》,落款单位一栏,写的不是“档案员”,是第七处的旧称。再往下翻第三件、第四件,首页的章一枚接一枚,全是同一枚。九件档案里的八件,全部盖着第七处的公章。
老金是十一点半到的。他没进隔离线,站在库门口看。看清点登记表排到第五件的时候,他走进来,站在交接单旁边,没说话。
苏眠调了内部纸的批号记录:这九件档案的用纸,和三楼文印室那批A4纸同批。这批档案从纸到章,出处都是这个院子。
郑重在库门口说了一句:“转了一圈,还是咱自己的东西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清点继续。
下午一点,八件清点完毕,登记造册,编号P188。第九件单独封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袋口的封条是旧的,封条上的字是宋一鸣父亲的笔迹,和卷宗里宋建邦的签名样本比对,一致。
封袋启封,当场拍照。
袋里没有档案。一张字条,铅笔写的,还是那个笔迹,和祭文背面、和门缝里那两张纸上的字,同一个人:
“第九件不在册上,在人心上。”
字条入证物袋。陈拾把九件档案的目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八件有编号有年份,从十二年前排到三年前,一年一件。第九件这个位置,目录上是空的,空了三年。
移交程序走完,下午两点,档案归柜。老金负责上架。他把那九件档案从提袋里取出往柜格里放的时候,用的是两只手。放完,他在柜前站了一会儿,取下老花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,又戴上,走了。
下午四点,会议室。
宋一鸣坐在桌子那头,对面是陈拾、老金、郑重。移交手续办完,人按规定可以走了,他没走。
他把一张手写的纸推过桌面,纸上是钢笔字,一页。
“我要自首。”他说,“顶替身份、伪造文书、隐匿档案,八批的账我认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郑重先开口:“条件?”
“我交代档案员体系怎么运转、第九件是什么、移交人是谁,你们知道的都能从我这儿再核一遍。条件只有一个。”宋一鸣的手放在那页纸上,“规矩。你们的规矩。”
陈拾问: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办案的规矩。”宋一鸣说,“审我、判我,都按规矩来。不许换人审,不许案外施压,判决书上写什么,我就认什么。档案员的账要还,还的方式得干净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
“我爸那本账,也要这么还。他的份是他的,我的份是我的,两本账不许合在一起销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老金开口,声音压得低:“程序上,我们能给你的是依法。规矩这两个字,我得跟你说清楚,第七处的规矩,十二年前丢过一回。丢在哪,你手里那九件档案,页页都是。”
宋一鸣看着老金,点了一下头。
“所以我才回这里来交。”他说。
下午五点,那页手写纸收进卷宗,自首材料待正式笔录。陈拾在会议室门口叫住了宋一鸣,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:写铅笔字的那个人,除了移交地点之外什么都没提,他要的是什么。
宋一鸣站在门口,回答了五个字:
“他要的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