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战室的白板,第一次为“审判”立了起来。
标题八个字:周慧兰诈死案复原。白板底下钉着一张时间轴,从三十年前案发那天起笔。线索的来源不用猜:P189那七页材料,加上U19、U20两案已经查实的部分,人名和年份都是现成的,缺的是链条中间的空当。
空当有三个:她目击了什么、她求过谁、她怎么走掉的。
第一个空当用走访填。何广坤从P189列的人名里挑出还活着的六个,一天之内走访了四个。第三家在城郊,当年是纺织厂医务室的护士。护士记得:案发后第三天夜里,周慧兰去过医务室,左手缠着布条,布条底下是一道口子。她要了一卷纱布、一瓶碘酒,没登记,走了。护士还记得一句话:她走之前问了一句,“厂保卫科夜里有人吗”。护士答有。她就没再去。
第二个空当在档案里。三十年前的接处警记录,何广坤在分局的旧档案室翻了四个小时,调出了三张登记单。三张单子是同一天的,前后隔四十分钟:第一张,周慧兰报“亲属被害”,接警员记录在案;第二张,转派出所处理;第三张,处理结果一栏,四个字——查无实据,登记驳回。驳回的时间是当晚十一点。三天后,她的“死亡证明”开出来了。
链条图上,“驳回”那个节点,陈拾用的黑色。其余的节点,全是蓝的。
第三个空当是路。她“死”后去哪了,材料里写了:南方一座小城,改的姓名在P189里列着。苏眠顺着这条线查了户籍底档:改名落户的手续是真的,经办单位是真的,唯独落户依据那一栏,附的是那份假死亡证明。造这条链的手艺,和三十年后宋一鸣当档案员用的手艺,是同一套,她是他的第一个师父,没教过一天,他用三十年学会了。
中午十三点,链条复原完成。
复原的顺序钉在白板上,一共六节:目击姐姐被害,深夜带伤求医,三次报案被程序驳回,自造死亡,隐姓埋名三十年,最后由儿子“办成档案”。
下午两点,复原报告成稿,编号P190,卷名:复原。报告最后一页附的是那张链条图的照片。
下午四点,报告送检察院。厉文昭看完,批了一行字:证据补齐,链条闭合,开庭。
开庭是临时加的一场,不审人,只宣读。宋一鸣的案子本身还没到庭审,这一场开的是周慧兰诈死案的侦查终结宣告,程序上允许利害关系人到场。宋一鸣以报案人的身份,坐进了旁听席的第一排。
下午五点,法庭。
厉文昭起立,宣读复原报告。报告从三张接处警登记单读起,一张一张读,读单子的编号、时间、经办栏。读到第三张的“查无实据,登记驳回”的时候,他没有抬眼,把那四个字读得和前面的编号一个速度。
读完三张单子,读医务室的走访笔录。读到“左手缠着布条”那一句,旁听席第二排有人低了一下头。是老金。他到场了,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,手里没拿东西。
再往下,读假死亡证明的鉴定意见、户籍底档、三十年后的档案移交记录。读到最后一节“隐姓埋名三十年”的时候,读到一段事实陈述:改名后的周慧兰,三十年无犯罪记录,无信访记录,无报案记录。这一段只有三行,读完,厉文昭合上了卷。
法庭里没有人说话。
审判长问报案人有无陈述。宋一鸣从旁听席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。他没有拿纸。
他说的话一共两句。第一句:“链上的每一环,都是她一个人扛的。今天你们读出来的,是她扛了三十年没处说的话。”第二句:“这是我求的判决。判的不是她,是那条链。”
说完,他回到旁听席坐下。审判长宣布侦查终结,择日并案移送。
散庭在晚上七点半。人往外走,第七处的人没动。老金在第二排坐着,等法庭空了才起身。起身之前,他跟陈拾要了一样东西:三张接处警登记单的复印件。
陈拾给了他。何广坤当晚做了一件分外的事:他调出了第三张登记单的完整底档,查“驳回”一栏的经办人签名。签名能认,是个老式的签法,姓名三个字连成一体。他拿不准,把底档拿给了老金。
老金看了一眼,就把复印件放下了。
他在作战室的白板前站了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,屋里只有陈拾和何广坤:
“这个签法,全市就一个人用。我师父。三十年前他是值班所长,我进第七处之前,跟了他六年。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接警的规矩,规矩后面还有一句,他没写进任何卷里,‘查无实据的,别让报案人再跑第三趟’。”
老金把底档推回给何广坤:“那天晚上,她跑了三趟。第三趟,签驳回的是他。”
晚上八点,底档入卷。签名的比对申请发出去之前,老金在申请表的经办人一栏,签了自己的名字,又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:签名人系本人授业之人,申请回避比对程序,另派员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