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日上午九点,法庭。
判决书送达,择日宣判的流程提前走完,这一场宣的是实判。罪名三条: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、妨害证件管理罪、帮助毁灭证据罪。数罪并罚,有期徒刑四年。自首、提供重要破案线索、当庭认罪,三个情节都落了纸,刑期从法定幅度里压到了底。
审判长问被告人对判决有无异议。
宋一鸣站在被告席上,回答了七个字:“无异。判得比我预想的仁慈。”
宣判完毕,当庭收押。法警上前的时候,他整了整袖口,跟了出去。
上午十一点,判决之后,有一项本人申请的陈述,程序上是判后事项告知,法庭准了。
宋一鸣的陈述不长。他从被告席的位置说,判决书上写的是他的罪,罪他领了。判外还有一样东西没去处,他要当庭交割:档案员的规矩。
他说:“档案员这套规矩,从立起来那天起就长在暗处,见不得光。我妈的路是它照出来的暗。我交出来的八批答案,也是这暗里长出来的。规矩本身没有罪,有罪的是用它的人。所以我不请求废了它,我请求收了它,收进光里。”
他看着旁听席第一排的第七处,说完了最后一句:
“请第七处继续用档案员的规矩查案,用到有一天,没有案子配得上这套规矩为止。”
说完,陈述结束。法警带人退庭。
下午三点,第七处。
老金从法庭回来,径直进了陈拾的办公室,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桌上。纸是宋一鸣托书记员转出来的,转交手续合法,纸上两行钢笔字:
“规矩可以收,人你们来管。我爸那本账,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,别替他停,也别替他赶。”
老金在椅子上坐下,说:“他这是把两笔账都交过来了。规矩给处里,人给我们。”
陈拾问:“人怎么管?”
“判决书管四年,四年之外的归我们管。”老金说,“他进去之前是档案员,出来之后不能还是。出来那天,我去接。规矩可以收,人我来管,就这个意思。”
这句话,当天下午写进了第七处的会议纪要,落款是老金的签名。
下午五点,判决书入卷,编号P191,卷名:判决。P186到P191,六册卷宗在档案柜里挨着排完,最底层十格柜的第一格,第九批档案旁边,空出一个格位,留给了这六册。格位标签是何广坤打的,打得比别的标签慢。
晚上八点,看守所收押门外。
收押的车到了。第七处到的人有六个:陈拾、老金、郑重、何广坤、苏眠,还有档案科的一个年轻人。没有人组织,也没有人说话,六个人在门外站成一排,站在车下人必经的那条道边上。
宋一鸣下车的时候看见了这一排人。他站住,对他们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话。老金回了半个点头。
人进了门,车走了,这一排人才散。
晚上十点,各回各处之前,郑重拉着老金去了老金的办公室。案卷清完了,按惯例要喝一顿收工酒。老金从柜子里取出他那只惯用的酒杯,就是处里挂了编号M-09的那只旧瓷杯,旧案里的物证,结案后留在他手上喝茶用的那只。
酒倒进去,郑重喝到第二口,停了。
杯子不对。他喝老金这只杯子的酒十来年,杯口有一处磕过的豁,抿嘴的时候嘴唇认得那个位置。这只杯子没有豁。
灯下细看:釉色一样,器形一样,重量上手也几乎一样,不是新仿的粗货。杯口没有豁,杯底圈足的磨损也浅。
老金翻柜子。柜子里、桌上、洗过的杯架里,翻了一个遍,原来那只带豁的M-09,不在。
再回来看这只杯子的杯底。杯底朝上,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折法是三折压边,和门缝里那些纸条一个折法。纸不是白纸,是第七处的便笺,处里会议桌上随取随用的那种。
纸上铅笔小字,还是那个笔迹:
“下一个十年,换你来保管。”
何广坤连夜调了走廊监控。晚上七点到十点,进出老金办公室的门,记录里没有外人。倒茶送材料的脚步有三个,都是处里的熟脸,监控拍到的是背影,提的是公事。三个人的手上,监控都拍到了,两只手是空着的。
第三个人的手上,端着一只托盘。托盘里的杯子,从进门到出门,一直朝下扣着。
监控的清晰度数得清托盘的边,数不清杯底。进出登记表上,那一段时间的名字,一栏一栏都在,都对得上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