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牛皮纸档案袋三只，从档案科转上来。来源有出处：P188第九批档案的移交清单，末行有一项“随附规则材料”，当天清点归档的时候一并收了，隔了三天才正式启封。启封手续何广坤办的，三只袋子编号、拆封、登记，全程摄像。拆封之前他戴了手套，这不是办案物证，是纸，纸也照物证的规矩走，这是陈拾定的。
袋里的东西分三类。
第一类是规则本身：历代“处刑”的执行规则抄本七份，纸张年代不一，最早的一份鉴定超过三十年，最晚的一份落笔在三年前。七份抄本的字迹不同，格式的骨架一样，条文的编号一套接一套，看得出是各代档案员照着上一代的手抄下来的。
第二类是验案标准：怎么核一条线索的真假、怎么给一个答案定成色，写成了条文，一共四十一条。四十一条里，第十九条最难读，写的是“答案不出手，出手必收尾”，收尾的定义注了半页，注的末尾一行小字：“尾，指提问之人的人生。”这一条研读角的人来回读了三遍，没有出声。
第三类是来信模板：给“求答案的人”回信的格式，抬头、正文、落款，各代略有差别，落款的位置一律空着，不署名。模板一共五套，配着用过的信封样本，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没有一个是真的。
三袋东西合计一百三十七页，全部入卷，编号P192，卷名：规矩档案。
启封之后，陈拾当天定了一件事：成立研读组。
上午十一点，轮值表排定。研读组不占编制，用作战室隔出来的半间屋当研读角，门上贴一张轮值表，全处八个人轮着读，一人一天。读的人当天要在台账上记两样：读到的条款，和条款对应的已办案件。台账的封皮上，何广坤写了一行规矩，写完念了一遍给全处听：只作教学研读，不入办案程序，研读内容一律不得直接引用为侦查依据。
苏眠在研读角装了一台独立存储的电脑，台账电子版和纸版同步，研读角的书架单独上了锁，钥匙两把，陈拾和何广坤各拿一把。
下午三点，研读组出了第一条发现。
发现是老金读出来的。他值第二个班，从第一份抄本读起，读到四十一条验案标准，一条一条往下对，对完把四十一条从头翻了一遍，又把七份处刑规则翻了一遍，最后把三只袋子倒空在桌上，一页一页数。数完他把陈拾叫了过来。
四十一条验案标准，写了怎么立案、怎么核案、怎么定成色、怎么执行；七份处刑规则，写了怎么选目标、怎么布步骤、怎么确认完成。全部一百三十七页里，没有一条写“怎么收手”。怎么结束、什么时候结束、由谁宣布结束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老金说：“这套东西运转了三十年，写了三十年怎么往下走。停下来的写法，一页都没有。”
下午四点，研读角。陈拾把条文摊开，从第六条读到第九条。这四条写的是档案员的接替：怎么选人、怎么交接、怎么确认上一任失效。四条都写全了，失效的确认方式写着“移交完成即失效”。
他往下读第十条。第十条是四十一条里唯一带问号的，条文写的是：“如无人接替，体系如何？”问号之后是空白，空白留了半页，半页纸上没有字。
陈拾合上条文，说了一句话：“他没写怎么收手，因为从没有人让他停过。这套规矩三十年没有停过一回。停，是上个月才发生的事。”
这句话记进了研读台账。记台账的是苏眠，她记完在后面加了一行：待验证，第十条的问号，是不是留给接手的人答的。
晚上七点，全体通报。
通报在会议室开的，八个人到齐。通报的内容有三条：一，规矩档案P192归档，研读照常，轮值不变；二，四十一条验案标准里，与现行侦查程序重叠的部分列出对照表，重叠的弃用，没有重叠的存目备查，何广坤当晚把对照表做了出来，四十一条里对得上的二十七条，对不上的十四条；三，“无收手条款”这个缺口记入台账，归后续研读。
通报末尾，老金加了一段话。他站起来说的：
“这三袋纸，是宋一鸣留给我们的。有人嫌它脏，我理解，第一只袋子拆开的时候我也嫌。可三十年的作案手册，翻过来就是三十年的防案手册。我们读它，不是学他，是拆他，把他那套恶的东西拆成教材，一页一页拆干净。拆完之后哪一条能用、哪一条必须烧掉，写在台账上，白纸黑字。这笔学费是他替我们交的，我们不读，学费就白交了。”
散会之前，郑重提了一个问题：三只袋子里封口完好的那只，今天也要拆吗。
陈拾说：拆。
第三只袋子拆开，里面不是条文，是信纸。
信纸一共五十页，空白，没有格线，纸质和档案科的标准用纸一致。每一页的右下角，收件人一栏是印好的，不是手写的，四个铅印的字：
“第七处收”。
五十页，页页印着同样四个字。发信人一栏，页页空着。
五十页信纸当晚单独入卷，附在P192末尾。印字的油墨送了技术检验，检验的结论夜里出来：油墨是档案科文印室在用的那一批，印刷方式是文印室的激光打印机。打印记录在后台日志里能查，何广坤调了日志：去年十月十四日，下午四点零六分，文印室三号机打印过一份五十页的文档，文档名登记为“信纸”。
打印这份文档的工号，登记的是档案科的一个老号。那个工号的使用人，八年前退休了。
退休人员的工号按规矩该注销。档案科的注销台账上，这个工号那一栏，注销日期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