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归档日。U11到U20，十个单元的案卷清点造册，从U11档案伪造案的卷皮数起，数到U20名单终局的最后一册P194，一共一百零一册。清点由何广坤主持，档案科来了两个人监数，三个小时点完，一册不差，一页不缺。
上午的清点单上，还有三项附卷：P189自首材料、P190复原报告、P191判决书，单独立目，挂在U20名下。P192规矩档案、P193历代档案员考的在写状态、P194M-01杯的检验卷，同样单独立目。
清点单的末行，何广坤写了一行：第二卷案卷，全。
卷宗合在一起，装进档案柜最底层预留的那个格位，格位标签昨天就打好了。装柜的时候陈拾在场，一百零一册码进去，格子还剩一指宽的空。
上午十一点，归档卷的末页，陈拾写了总结语。
归档卷的编号是P195，卷名：第二卷。按处里的规矩，每一卷收尾，末页要有一段办案人的手写结语，字数不限，署名不署名随作者。第一卷的末页是老金写的，一行：案结，人未尽。
陈拾在末页上写的，是三行字：
“我们赢了程序，输了时间。三十年、二十年、十年，每一条链都是时间拖出来的。程序赢回来了，时间没有。接下来，把时间赢回来。”
写完他没有署名，把笔搁在卷旁，末页摊开着晾墨。
晾墨的空当，会议室里有一场短会，议题只有一个：第二卷收了，第三卷从哪里开。
会不长。摆上桌的事实有三件：一件是宋一鸣在探视日带出的那句话，第九件档案的钥匙在陈拾手里，话收着，没有头绪；一件是P194的结论，M系列九件东西，编号越早年代越早，最早的一只是三十年前的杯子，三十年前正是河湾案的年份；一件是那张七人合影，最边上那个人，老金数了六个名字，第七个位置空着。
三件事在白板上画成一张图，画图的是苏眠。图画完，节点和节点之间连不上线，断口有三处。苏眠把断口用红笔圈了，在图的最上方写了三个字：M史？
陈拾在图前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第三卷不查宋一鸣。宋一鸣收进案卷里了，活人收进去了，剩下的东西没收——编号、杯子、合影、工号、底片。往后的仗，打这个。”
老金在桌那头没有异议。他只补了一句：“合影的事，先从照片本身查。底片能洗出第二张，三十年前就洗得出第二张。查洗印记录，不查人。”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，线的位置，他自己清楚。
下午没有会，各归各位，走第三卷立项的文书。文书到晚上七点走完，批下来了：M系列溯源调查，立专项，代号空着，等第一份报告出来再定。
晚上七点半，签名仪式。
这是处里从第一卷传下来的收尾旧例：全卷归档那天，办案人到齐，在归档卷末页之后的签名页上各签一个名，不写日期，不写职务，只签名。第一卷的签名页上签了五个人，这一卷，八个。
陈拾、老金、郑重、何广坤、苏眠，加后半年进组的三个年轻人，一个不缺。老金签在第一个，笔最重，墨透到了纸背。三个年轻人签在末尾，笔画轻，名字挨得近。八枚签名深浅不一，排在一起，落在同一页纸上。
郑重签完看着那一页，说了一句：“第二年比第一年多了三个名字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签名页夹进归档卷，P195封卷，入柜，柜门上锁。钥匙还是两把，陈拾和何广坤各拿一把。
封卷之后，人散了。老金先走的，走之前把白板上那张M史图的断口看了一遍，红圈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完才出门。郑重走得第二，走之前叮嘱了一件事：档案库的夜巡记录，明天起每天报他一份，这条从今天算。
晚上十点，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，剩陈拾一间。
陈拾在办公室里翻两样东西：一张是签名页的复印件，他留了一份；一张是七人合影的翻拍照片。翻拍照片上，桌角那只杯子和红圈里的三个断口，他来回看了两遍，把照片扣在桌上，关了桌灯。
晚上十一点，走廊尽头的档案库，灯闪了一下。
值班记录上写着：二十三点零二分，档案库照明回路瞬时电压波动，持续十七秒，期间库内红外触发一次，二十三点零二分至零三分。夜巡值班员在记录后面注了一行：自查库门，锁具完好，无人员进出登记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何广坤开库做例行检查。开的是证物柜，M-01杯的格子在最里层。格子开着，杯位空着，固定杯身的软衬凹着一个杯形。
柜门没有撬痕，锁芯完好。同柜的M-02到M-08七件东西，一件不少，每一件都在原位。
调监控。昨晚二十三点零二分起，档案库内的探头录到的东西一共十七秒：灯灭，又亮，亮起来的那一帧，证物架前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，影子在M-01杯的格子正前方。下一帧，灯又闪，影子没了。
档案库门口的探头整夜没有录到人。库门的电子锁记录，昨晚十一点零二分有一次开启记录，记录的授权卡号，是陈拾那张。
卡在陈拾身上。陈拾昨晚十一点在办公室，十一点十分出的楼，门禁有他的离楼记录，两处记录相差八分钟，中间隔着三道门。
何广坤拿着打印出来的两份记录去了办公室。陈拾看完，把两份并排摆在桌上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门卡，卡放在两份记录中间。
他说：“卡在这。昨晚十一点零二分，我在办公室看照片，办公室门口的探头能对上我。调。”
调出来的门口探头，拍到了陈拾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，陈拾坐着，桌上的翻拍照片摊着，时间戳走字：二十三点零二分，人在。
两个探头，同一分钟，一个镜头里人在办公室，另一个镜头里档案库的灯闪了十七秒。
M-01杯的失窃，当天立了案。立案的卷号排在P195后面，P196。卷首钉的第一份材料，是那十七秒的监控截图。截图上灯下那道影子，肩是平的，衣服的轮廓对着库门口探头能看清的半截，白大褂。
第七处没有白大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