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-01杯的失窃案立了第二天,上午的第七处,各人手上的活分了两摊。何广坤守监控,把那十七秒逐帧再过了一遍;陈拾和苏眠进了档案库,查的是另一件事:杯子失窃的路径没有着落,能追的只有源头,M系列的东西从哪来。追源头的路,第九批档案里留着一道门,移交清单上有一项“随附规则材料”,P192拆过了;清单的另一面还有一行,当时归档时打了封蜡没有动,行名是“卡片柜移交,封存待启”。
封蜡是三十年前的老封。档案科当年入库的记录上写着:封存理由,原移交人未注明。
上午九点,开封。
启封走的是物证程序:摄像、编号、见证人到场,见证的是档案科的一个老人,姓齐,管了四十年库房。卡片柜不大,半人高,四层抽屉。柜子抬上氮气台之前,何广坤抽空过来验了柜锁:锁芯完好,钥匙孔的铜色发暗,三十年没有插过钥匙。
柜子的内衬是防酸纸,一层垫底,一层隔层。齐师傅看着那两层纸说了一句话:“六几年的库房才这么垫。怕烂的人,才垫这个。”
抽屉拉开,里面不是案卷,是卡片。
卡片一共十九张,竖排的规格,一张一件。第一张摆在最上层,卡面上的字是钢笔写的,工整,抬头一行:
“井中绣鞋·1957·未破。”
底下一行小字,是案情的索引式摘要:发现地点,城南枯井;发现时间,一九五七年三月;遗留物,绣鞋一只,鞋底针脚未收;处置结果一栏,四个字,内部消化。摘要末尾有一个编号:卡一。
卡片全部取出,摊在氮气台上清点。十九张,卡一到卡十九。每张的体例一样:案件名、年份、发现经过的摘要、处置结果、编号。处置结果一栏,十九张全部写着“内部消化”,一张例外都没有。年份最早的是一九五七年,最晚的是七年前。十九桩,没有一件立过正式的卷,全是被“消化”掉的悬案。
上午十一点,分代。
陈拾看的是纸质。十九张卡,纸的白度、纤维的紧密度、边缘的裁切方式,上手一分就分出了层次。他把十九张按纸排开,排出来五堆:一九五几年的两堆,七十年代的一堆,九十年代的一堆,近年的一堆。
五个年代,十九张卡。写卡的人,横跨了五十年。
中午没散,卡片直接上墙。作战室的白板腾出一整面,十九张卡的照片按年份钉成一列,卡一在一头,卡十九在另一头。钉完,苏眠在卡和卡之间画线,连的是案件的性质:卡一的井中绣鞋,卡七的一桩无名尸,卡十二的一桩失踪,连下去,线连不全,断了六回。她在断线的地方记了一笔:十九桩之间,未必同源。
下午三点,卡一解析。
解析的对象不是案情,是卡片本身。卡一的纸是五十年代的公文纸,墨是当年的蓝黑墨水,字迹已经洇进了纤维。摘要的写法有一套自己的体例:案名带年代、遗留物单列、处置结果用行话。这套体例,P192规矩档案里的来信模板用的是同一套骨架,案名、条目、落款空着。两份东西的格式对上了。
对上的还有一处:卡片的编号墨色。苏眠把十九张卡的编号区拍成同倍率照片,一张一张比对墨色。下午的比对做到晚上七点,出了一行结论,写进了工作记录:
十九张卡的编号,墨色分四类。卡二到卡十八,各随所在年代的墨色。卡一和卡十九,墨色相同,且与各自的卡面正文不同,卡一的正文是五十年代的蓝黑墨水,编号是另一种墨;卡十九的正文是近年的碳素,编号还是那一种墨。
两头的编号,出自同一支笔。那支笔的墨,不属于五个年代里的任何一个,入色最深,落笔最晚。
晚上七点,著录体例解析成稿,十九卡入卷,编号P196,卷名:卡片。卡片本体回氮气柜封存,墙上钉的是照片。
晚上九点,会议室短会。M史图的三个红圈旁边,钉上了十九张卡的照片串,两个案子并成了一条线。线怎么走,吵了一个钟头:从卡一九五七年往下追,还是从卡十九七年前倒着追。
吵到末尾,老金拍了一下桌子,会停了。他没拍方案,拍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我追了三十年,追到一叠卡片。”
他说完看着那面墙,从卡一看过去,看到卡十九,补了后半句:“三十年前我进处,第一件事就是给‘第九批’打杂。当时那批东西来的时候我搬过箱子,箱子沉,我一直当里头是卷宗。今天才知道,是索引。卷宗在哪,十九桩的卷宗在哪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陈拾在记录本上写了下一步的行动项,写了两行:第一行,查十九桩悬案的卷宗下落;第二行,卡一和卡十九的编号墨,送检。
墨样晚上送的检,夜里出的初步结果:那种墨,是档案科文印室九十年代末配发过的一批特批墨水,全处领用过的一共三支。领用登记本上,三支的领用人栏,一栏字迹清楚,一栏字迹模糊,一栏被撕掉了。
撕掉的那一栏,撕口在纸边,纸边压在装订线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