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日上午九点,提审室。
提审之前先有一个小时的事:头天夜里被撕掉的那个领用登记栏,档案科连夜拆了装订线取纸。纸边的撕口对上了撕剩的纸条,纸条没有找到。齐师傅对着装订线看了一遍,给出的说法记进了记录:撕口是旧撕口,纸边的变色跟装订线一致,撕掉的时间离现在不近,起码在十年往上。撕掉的人,查不查得着,档案科不敢下结论。
这一条没有堵死查案的路,但堵死了从工号走的那条。剩下的路只有一条:问知道的人。全处知道第九批卡片的人,活着的只有一个在押。
提审的申请三天前就递了。批文昨天下来,条件写在批文上:检方必须派员在场,在押人犯的供述不得作为交换条件使用,一切谈话全程录音录像。厉文昭派的书记员姓吴,坐在提审室靠墙的位置,桌上摊着记录纸。
上午九点,宋一鸣被带进来。
坐定之后,他从随身的东西里取出一样物件,摆在桌子正中:一副象棋。棋是塑料的,看守所小卖部的货,棋盘是一张折过四折的纸。他不等开口就摆棋,三十二个棋子摆满一盘,摆完了手放回桌沿。
陈拾没有看棋盘,先开口:“十九张卡片的事,需要你讲。怎么讲、讲多少,规则今天定。”
宋一鸣说:“规则我带了个草案。”他报得很快,像背熟的:“你们每破一卡,我讲一段内情。破不了的卡,我不讲。你们问到没破的卡上,我不答。这叫以沉默换查案权,我的沉默是本钱,你们的破案是利息,一笔一笔清。”
“这个规则不能签。”陈拾说,“你的内情是供述,供述不是商品。检方在场,你在拿侦查线索谈条件,这个口子开了,我们办案的人先犯错误。”
书记员小吴在记录纸上停了笔,抬头看了一眼。
宋一鸣没有争,说:“那你出规则。”
陈拾出规则。他说得慢,一条一条过:
第一,讲可以,不换。你自愿讲的每一段,性质是坦白和提供线索,依法记录,量刑上怎么认,法院认,我们不承诺。
第二,讲的内容必须可验证。人名、地点、年份、物证,每一段至少给一样能查的东西。验证通过,记一笔实;验证不了,记一笔虚。虚的攒够三段,谈话终止一个月。
第三,你不讲可以,但盘上见。每虚一段,你我在棋盘上下三局。三局我赢了,你把这一段重新讲成实的;三局你赢了,这一段存疑,不追问。
宋一鸣听完,手指在棋盘边上敲了两下,问:“三局全胜才作数,还是两胜一负也算?”
“两胜一负算你赢,这一段存疑;一胜两负,算你重新讲。”陈拾说。
“和棋呢?”
“和棋重下,下到分出胜负。”陈拾说,“无限下。你的时间比我多,我耗得起,你更耗得起。”
宋一鸣笑了一下,说:“这一条有意思。行,规则我要一份纸的,双方签字,检方见证。”
书记员小吴把规则当场誊了一份,誊完念了一遍。宋一鸣提出改一个字:第二条“可验证”改成“尽力可验证”,被陈拾驳回了,驳的话只有一句:“验证不了就是虚,没有尽力这一说。”宋一鸣没有再争,签了字。陈拾签了字,小吴以见证人身份签了。
规则清单当晚入卷,编号P197,卷名:规则。
上午十一点,规则签完,下午两点开第一场。中间隔的三个小时是程序时间:午饭、还押、再提。
下午两点,试手一局。
棋盘还是摆好的那盘。宋一鸣执红,理由他说在前面:“档案员永远先走一步。三十年里我先走,你们追。这个习惯,进了这里我也不改。”
第一局走了四十分钟。宋一鸣的棋路是稳的,先架当头炮,后过河车,中盘不换子,能兑也不兑,一步一步压过来。陈拾应对得也稳,丢了一个中兵,守住了两侧。残局走到双仕对车炮,陈拾的将走成了困毙。
第一局,宋一鸣胜。
复盘的时候宋一鸣讲了一句棋外的话:“你们办案的毛病,在棋盘上看得出。你怕丢子,一个兵也要护。我办案的时候不护子,兵是拿来过河的,过了河的兵才有用。你们处里那些卷宗,护得太好了,护好的东西不干活。”
陈拾把棋子归位,没有接这句,说:“第二局。”
第二局走了五十分钟,宋一鸣走了一步软手,车进了死角,陈拾吃掉,此后多子压住,中盘逼成绝杀。第二局,陈拾胜。
第三局没有下。走了十几手,宋一鸣停在半局,抬头说:“试手到这,两局各一,规则我知道分量了。留着这一局,等真的虚段攒出来再下。”
陈拾收了棋,说:“那你先讲。卡一,井中绣鞋,一九五七年。能验证的东西,给我一样。”
宋一鸣把手放回桌沿,看了棋盘一眼,说:“这样东西,我先给方向,不给名字。一九五七年那桩案子的卷宗没有销毁,是移交走了,移到的地方不在公安系统里,在地方志系统。市志馆,地下书库,五十年没人动过的架子。去了对不上账,就查借阅登记,这案子五十年里被人借出来过。”
书记员的笔在纸上走。陈拾追问了一句:“借出来过几次?”
宋一鸣说:“讲一段给一样东西,这是规则。借阅的次数、借的人,是下一段。下一段的价钱,是你们先去志馆,把架子上的账对回来。”
下午四点,提审结束前,宋一鸣被带起身之前,推了一步棋。
棋盘上他执红。红方的车,被他从河界推过了河,落在陈拾这边的卒林线上。车过了河,落定,他把手指从棋子上拿开。
推完这一手,他讲了这一天里最后一句:
“卡一,你们会查到自家人。”
书记员问这一句怎么记。宋一鸣说,原话记,不解释。人被带了出去。
下午五点,提审室清场。陈拾把棋盘拍进卷宗照片的时候,看了那步过河车一眼:红车过河,压在卒林,正对着帅位那条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