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，城南，周慎行的旧宅。
去旧宅的路，是从捐赠清单上走出来的。二〇四章调过周慎行徒弟的遗物，同一批档案里也有周慎行本人的捐赠记录：九六年家属捐给单位的遗物一箱，清单末行注着一行，“另有铁皮盒一只，存旧宅阁楼，暂不捐赠”。这一行之前谁都没有注意。查到它的由头，是二〇五章夜里那条“同姓”的线：要查一九五七年的当事人，就得把周慎行留下的东西翻全，缺的这一只盒子，是清单上唯一有下落的缺项。
旧宅的钥匙在周慎行的孙女手里。孙女六十岁，在外地，电话里同意开宅，委托社区的人带路。阁楼的门锁死了，何广坤用工具开的。
铁皮盒摆在阁楼靠窗的位置，锈死了。何广坤说，这种锈不能硬开，硬开盒子会碎。他带了除锈油，往锁眼和盒缝里喂油，隔一个钟头喂一回。上午到中午喂了三回，下午一点，锁芯松了，盒子开了。
盒里的东西一共三样：一张怀表的描图，几页笔记残页，一枚私章。
先看描图。描图画在一张绘图纸上，画的是一块怀表的表盘和表背，尺寸标得全，表背的纹样一笔一笔描了下来，纹样是一圈缠枝纹，缠枝的收尾处刻着一个记号。图纸的角上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乙巳年冬，物主待查。”
再看残页。残页一共五页，纸是同一个年代的，边角有水渍，字是周慎行的笔迹。五页记的不是案情，是账：一页一份，每页记一笔“收进来”的东西，名目、日期、送来的人。五笔里有一笔写着：“井案物证，绣鞋一只，一九五七年四月收，交来者，账房。”这一行的末尾另起了半行，墨色和前文不同，是后补的，只有五个字：“此人不可寻。”
私章是周慎行的名章。章上的印泥早干了，章底刻的字，四角磨平了三处。
下午三点，三样东西带回第七处。下午五点，显影。
显影是残页上带出来的活。何广坤把五页残页平铺在灯下过紫外线，第三页的页边上泛出一层极淡的膜痕，膜痕的走向是笔画的走向。米汤写字、碘酒显影的老法子，实验了一回，碘酊熏上去，第三页的页边浮出半行小字：
“换名可活”
四个字后面没有字，第五个字的位置只洇了一团墨影。显影的小字整体偏斜，收尾那一团洇开的墨里，笔画抖得收不住。
何广坤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，说：“老前辈写字跟画图纸一样，每个字都有坐标。这四个字的坐标是乱的，写到第四个字，手在抖。”
显影的那一页和“交来者，账房”那一页是同一页：小字就压在“此人不可寻”那半行补墨的正下方，一页纸上两层字，上层是给人看的，下层是给显影的人看的。
晚上八点，背面拓图。
最后一道工序是拓印。残页的背面在灯下看有压痕，当年写字的时候，纸底下垫过东西，压痕透到了背面。何广坤用拓印的法子把第三页背面的压痕拓了下来，拓出来一张图。
图是一张现场图：一口井，井的平面位置、井栏的走向、井边的参照物，全是测绘的画法，线条带比例。图的下方有一行小注：“井中绣鞋案原始现场，一九五七年四月补绘。”
原始现场图上，井边画着两块石头，位置、大小，都标了。
拓图和现在能对的东西只有一样：市志馆藏的一九五八年入藏随册旧照片。旧照片上，井边的石头清清楚楚，数了一遍，三块。
原始现场图上两块，一年后的照片上三块。
两处的井栏凿痕走向、青苔的位置完全一致，是同一口井。图和照片之间隔了一年，井边多出来的，是第三块石头。
晚上十点，全部材料入卷，编号P201，卷名：残页。铁皮盒连同三样遗物入物证柜，拓图的照片钉上白板，钉在三个年代那一列的旁边。
白板前，陈拾把“换名可活”的显影照片和“此人不可寻”的补墨照片并排钉在一起。钉完他站在那里，把两张照片看了很久：显影字和补墨上下压着的那一页，正对着的，是“交来者，账房”那一行。
老金进会议室的时候，白板已经钉完了。他看的第一眼落在第三块石头的拓图上，看了几秒，又去看旁边的入藏旧照片，来回看了两遍。
他问的是照片：“这块多出来的石头，现场勘过没有？”
何广坤答：“没有。U7当年勘的是井里，井边没在勘验范围。现在的井址上盖了楼，石头在不在，得先查当年的施工记录。”
老金说：“查。填井是八十年代填的，填之前那块石头在不在，填井的施工队见过。”
查施工记录的单子当晚开出去了。单子走完之前，拓图上那第三块石头的位置，周慎行在图上用虚线圈了一圈，圈旁的标注只有两个字：
“不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