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社保卡的刷卡记录是昨晚最后一条线索,追它从药店开始。三院老楼对面的那家药店开了三十多年,收款台账新旧两套。刷卡的那一笔查到的是药名:一瓶处方药,治心脏的,按月一瓶的量。刷卡记录往前倒,倒出一条规律:这张卡每个月刷一次,刷了六年,月份连着,一次没断。
刷卡人药店老板娘见过,原话记的:“一个老头,话少,拿药就走,钱从来不欠。他那个卡是老卡,机器老读不出来,得手输卡号,卡号我背下来了。”背下来的卡号和社保系统回函上的卡号,一致。
老头的去向,药店门口的探头拍过一回。画面的截图送了识别:人往三院后巷的方向走。后巷通的是三院的旧宿舍区,八十年代的老楼,住户登记上有一户是空挂,户主姓名栏的字迹早褪了,登记的迁入年份,一九八二。
上午十一点,锁身份。
空挂户的原始迁入登记从派出所的老底档里调了出来。迁入人申报的原籍姓名,三个字。这三个字进户籍库一查,查到的是一份死亡登记:同名同姓的人,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死亡,死因溺亡,殡葬注销齐全,有坟。
同一个人,两个档。死亡库里他死在一九七九年三月,户籍库里他一九八二年迁进三院宿舍,空挂至今。卡二复苏登记上那个“溺亡复苏、自行离院”的人,名下无名,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活,用的是别人的名字:顶的就是那个一九七九年登记死亡的溺亡者。
顶来的身份,正是自己“死”掉的那个身份。
下午一点,手法排比。
排比的另一方,是何广坤上午从档案科的旧底档里筛出来的。筛的条件照着卡二的手法写:死亡登记在册、事后人口活动痕迹存疑、年代在卡片体系早期。筛出来一案,一九六二年,市郊水塘溺亡案:死者当月下葬,三十年后的一九九二年,殡葬迁移合坟的时候,坟里起出的骸骨经鉴定不是登记的那个人。当年怎么结的案,底档上没有,只有核查记录一页,末行手写注着:“手法与卷宗所载不符,另行归档。”另行归档的卷宗,编号空缺。
两案并排上白板。何广坤做排比表,一张纸两栏,左右对照:
左栏,一九六二年:溺亡登记,下葬,后起骨鉴定不符,死者身份被人长期占用。右栏,一九七九年:溺亡登记,太平间调包,复苏登记缺页口,死者身份被人从空挂户一路用到现在。
两栏之外还有第三行,两案共有:死亡登记办的当日,经手人一栏的字迹,经比对是同一类公文代签的格式,签的是职位,不是人名。左栏的职位是当年的乡文书,右栏的是三院的登记员,两个职位相隔十七年,代签的格式分毫不差,连落款空一行的位置都一样。
苏眠看完排比表,说了一句:“这不是两个案子学了对方。这是一个人教的,教出来的两份作业。”
陈拾在排比墙前站了一会儿,说:“卡片不是悬案索引,是教材。十九张卡,十九份写好的作业。谁破得了,谁就看懂了手法。看懂了手法,才够得着写卡的人。”
下午四点,银行。
排比之后能落地的只有一件事:把那个顶了死人身份的人这三十年在钱的方面留下的轨迹拉出来。账户以死亡登记者的原名开户,老存折,凭证全部走银行的老存根。银行的金库调了一个多小时,调出来的是一沓汇款单存根。
存根一共五百多张。从一九七九年十月起,每月一张,汇出的日期都在每月的上旬,金额早年是五块,八几年涨到十块、十五块,九十年代三十,前些年涨到两百。五百多张存根的边缘,每一张都有一道折痕,折痕的位置在同一个地方,折法是同一种,右手折的。
收款人一栏,五百多张写的不是人名,是单位:城西福利院,原名城西育婴堂。收款的具体经办人,早年的存根上空着,近二十年的写着福利院财务科。
汇款人一栏,五百多张全是一个写法:不是姓名,是编号。编号的格式两个字,头一个字是“井”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。
五百多张存根上,这个数字变过四回。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五年,井三;一九八六年到二〇〇四年,井七;二〇〇五年到二〇一九年,井九;二〇二〇年至今,最新一沓存根上,井十一。
晚上八点,存根入卷,编号P203,卷名:存根。五百多张存根的关键页拍照上墙,钉在排比墙的旁边。
晚上九点,对最后一件东西:最新一沓存根的日期。井十一名下的存根,从二〇二〇年起一共三十来张,按月排着,一张不缺。最末一张的汇出日期,是上个月的上旬,汇款的柜面,就是三院老楼对面那条街上的网点。
就在药店刷卡的同一个月,汇款和买药,一个都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