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宋一鸣留下的那道题,处里算了一天半。历任档案员的在册年限,从一九五八年建处数到今天,档案科的底档上一任一任清楚:九任,年限一列排开,加起来四十九年。从一九五八年到二〇二六年,五十八年整。中间差的九年,落在两处空档里:一处是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,三年,名册上没有档案员,公务由“代办”两个字顶着;一处是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二年,六年,名册断得更干净,连代办都没有。
两处空档的年份,一处压着一九六二年水塘溺亡案,一处压着周慎行第二次借卷。
上午九点,提审室,两卡验收。
这一次的提审单,事由是“卡一卡二破案验证及内情听取”。列席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:老金。他此前没有进过提审室,单子递上去之前,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自己在名单上签的字。书记员小吴还是老位置。
宋一鸣进来,看见老金的时候,目光停了两秒。他没有打招呼,坐下,棋盘照旧摆上。
陈拾先把验收过了。卡一:借阅卡三代签名、接力图、第九页缺页、铁皮盒残页,全部查实。卡二:调包手法、复苏者顶名存活、汇款存根井字编号,全部查实。两卡按P197规则,各记一笔“实”。
宋一鸣听完,说:“两笔实,我认。按规则,我讲两段。今天先讲一段,一段讲完,你们自己会知道另一段不用讲了。”
上午十一点,讲一段。
宋一鸣开口的第一句,讲的是职位。他说:“档案员不是名字,是职位,我一直想说清楚这件事。你们抓我,卷宗上写的是档案员宋一鸣,这七个字只有一半是对的。宋一鸣是我,档案员不是我。这个职位到我手里是第五任,你们处里名册上那些人,头两任是,后头的几任也是。中间的九年为什么是空的,我今天讲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讲的口述,从一九六二年讲起。
一九六二年,水塘溺亡案,登记下葬的那个人没有死。没死的那个人姓周。他手上有一册东西,是他从一九五八年建处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,收进来的名目全在里面,卡片上十九桩案子最早的底,就在那册里。有人要这册东西。要的办法是把持有这册东西的人变成死人——人死了,东西就成了无主之物,可以“处理”。周慎行抢在前头,先把自己变成了死人:水塘案登记的溺亡者,是他自己安排的一个顶替。他“死”了,那册东西跟着“死”了,要的人从此找不到它。那册东西,他起过一个名字,叫《脉案》。
死过一回的周慎行,回来之后不能再用原身份办公。他手上过了三年杂务,直到一九六五年,处里的名册上重新立起“档案员”这一栏,填进去的是一个新名字,编制、档案、履历全是新的。从那一天起,档案员这个职位立住了:对上是一份工作,对下是一条线。
口述讲到这里,宋一鸣用了三个字:“我师父。”他说:“带我进门的人,是我的师父。他是第四任,师承第三任,第三任师承的就是那位死过一回的师祖。第五任是我。你们白板上的第四棒,陈拾,按这条线数,是第六任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下午三点,三线对照。
口述的记录当场誊清,宋一鸣逐页签了字。记录带回来,何广坤把三样东西并排钉上对照墙:第一样,口述记录,一九六二年周慎行为护《脉案》假死;第二样,铁皮盒残页的物证账,账上五笔的时间、名目,与《脉案》“收进来的东西”的体例一致,残页就是从那册里散出来的;第三样,残页显影的那半行小字,“换名可活”,写下的年份按纸和墨推定,正在一九六二年前后。
三样东西对在一个点上:假死那一年,周慎行用米汤给自己留了四个字。写字的人手在抖,抖的原因,口述里补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那不是留给别人的暗号,是他写给自己的退路。他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来。”
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的空档,对上了。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二年的六年,口述里没有讲,宋一鸣只在签完字之后提了一句:“那六年,是另一段。卡三往后,你们自己会撞上。”
晚上七点,口述记录入卷,编号P205,卷名:口述。卷尾的验收栏里,两卡各记一笔实,第四棒那一栏后面,陈拾自己添了一行:第六任,待核。
核的办法也定了:老金认得第三代的手,档案科有第三代的字,师承这条线,从物证上再走一遍。
晚上八点,提审室最后一趟,是宋一鸣要求的。他有一句话要当面讲,书记员在场,记录在案。
他说的是卡三。墙上十九张卡按年份排着,卡三的位置在一九七九年后面,卡面他背得出来,八个字:“火场人偶·1983。”他对陈拾说:“卡三你们还没碰。我提示一句,不多给:火场那桩案的遗物,不用你们去找。它认得路,会自己找上门。”
陈拾问:“找谁。”
宋一鸣说:“找当家人。你们处里现在管档案柜钥匙的,两个人。我的话讲完了,记录封卷。”
人带出去了。晚上八点四十分,口述封卷,P205入柜,钥匙还是两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