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六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M批次的领用底册，昨天夜里又翻了一遍，翻出了细号。底册的登记比原先想的更细：每一格不是一个笼统的数，是扣背面的铸造细号，一枚扣一个号，从M-01排到M-07。七格排开，每一格登记着领用年份和领用人签名，领用年份全在一九五八年三月，签名是七个名字。
那七个名字，就是建处合影里的那七个人。合影的照片从P190的卷里调出来，人和底册对着数：站在中间的领M-01，往左第二个领M-02，一格一格排下去，第七格M-07，落在合影最边上那个人名下。中间偏左的位置——周慎行站的位置，对的是第四格。M-04，领用人签名，周慎行。
布偶剩下那颗左眼纽扣，昨天下午痕检补检出了背面的细号：M-04。
缝布偶眼睛的扣，是周慎行名下那一枚。
领用底册七格之外，第八格M-08，头天夜里只看到一个“领”字。今天把底册上下各页的登记规则又对了一遍，对出了一条硬规矩：凡领必记，编号、年份、签名，三栏缺一不可，前面六十几批次全是这个体例。M-08这一格，年份空着，签名空着，备注栏里单一个“领”字。字的笔迹和底册的抄录人是同一人，登册的人亲笔记下了“领”这个动作，却没记下领的人。
按M批次的老规矩，扣一枚一号，发完即止，不补铸。M-01到M-07进了七个办案人的手里，第八枚被人从库房领走了，领走的名册上没有留名。七人组之外，多了一只领扣的手。
下午一点，缺号确认。
确认的工序走的是双向核。一头从第七处这边走：库房的老出入库台账，五八年那一年的出库记录翻出来，三月的出库一共两笔，一笔是制服下发，一笔就是M批次八枚，八枚，不是七枚。台账上写的入库数、出库数都是八，发到人头的记录只有七。第八枚出了库房，没到任何一个办案人手里。
另一头从被服厂走：老台账上M批次的铸造数，八枚，与领用底册的八格对上。铸造的八枚，七枚有主，一枚无名。
双向核完，何广坤把七格誊上白板，M-08的位置画了一个空框。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排格子，说了一句：“缺的那颗，说不定就缝在别处。布偶右眼拆走的那一颗，线孔我昨天看过，孔边的绒布有拉扯痕，线是带着拽下来的，不是剪的。拽扣的人图的是整颗扣，线都不要。”
M-04缝在布偶左眼上，是周慎行的扣。M-08在空框里，右眼拆走的那颗是不是它，对不上号——扣没了，号就没处验。
下午四点，制作时间判定。
判定靠两样东西。第一样是纽扣的磨损度。陈拾把七个人的档案照片和扣的细况摆在一起看：正常佩戴的扣，缝在袖口上，几年穿下来，棱线会被衣料磨圆，磨的位置绕着扣面一圈。M-04这颗，棱线是新的，一点没磨圆，磨损只集中在扣面的一个小点上，痕检的说法是“点状压磨”，攥出来的，小孩攥布偶攥出来的。扣从领用到缝上布偶，没有经过佩戴。
第二样是缝线。布偶左眼的四个线孔，孔周围的绒布还留着原色，没有被日晒的旧黄；线的纤维也没有陈化。缝上去到烧焦，中间隔的日子短。两样并在一起，痕检的结论一句话：这颗扣从领用到缝上布偶，到进火场，全程压在一九八三年之内。
火灾是一九八三年九月。时间再往里收，收进当月：M-04的扣是七个人的私物，五八年领的扣，二十五年的旧物，二十五年的棱线是新的，就说明这颗扣被收着，收到一九八三年九月，才被人取出来，缝上一只几天之内就会进火场的布偶。
做布偶的人，手里有七个人之一的扣，做的日子，贴着起火的日子。老金听完这段，把“当年”两个字念了一遍，没有往下说。
晚上七点，文职排查。
排查的题眼，是“谁拿得到库房的扣”。M批次发到第七处，扣进库房，能碰库房的，办案的七个人之外，还有一类：文职。一九五八年建处的编制表，从档案科的老人事柜里调出来。编制表是油印的，办案人员一栏七个人，名字和合影对得上。办案人员之外，全表只设了一个文职职位，职位栏的写法不是“内勤”，是“司机兼内勤”，括号里注着一行小字：随车、库房、领用登记。
这一个职位，管着库房钥匙，管着领用登记，底册就是文职的手登的，登册的人记得“领”，却没写领的人。能不写的人，只有登册的人自己。
编制表上这个职位登记的入职年份，一九五八年三月，比七个办案人晚报到一个月。服务对象栏注着两个字：首长。师祖的司机。
档案里的名字，通过职位找到了。人事档案当晚调档，档案袋从人事室的老柜子里提出来，牛皮纸的袋面泛黄，姓名栏三个字，钢笔写的，字迹清楚。袋口贴着封条，骑缝章是当年人事科的，印章的红都褪成了橙。
调阅有登记。人事室的调阅登记簿翻出来，这个档案袋的上一行记录，年份是九九二，和名册上档案员断档的那六年，同在一段里。调阅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，签名的墨色，比簿子上前后的记录都新。
档案袋进了第七处的物证柜，封条没拆。痕检下班了，袋面姓名和九九二年调阅签名的笔迹比对，排在明天早上第一件。
天黑透之前，登记簿上那行九九二年的记录，被拍照放大，钉在M-08那个空框的正下方。空框和签名之间，何广坤用尺子画了一条线，线的两头各写着三个字。
一头是档案袋上的姓名，一头是调阅人的签名。
墨色新的那一头，签的是谁的笔迹，明天早上，封条一启就有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