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八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封条是早上八点启的。痕检的第一件活,就是昨晚排下的那桩:档案袋袋面的姓名,和人事室调阅登记簿上九九二年那个签名,笔迹认定同一。启封之后,袋内的东西也对上了:档案里登记的亲笔签名页,和调阅簿上的签名,同出一手。
袋面上的名字,三个字,齐守义。编制表上“司机兼内勤”那一栏的人,服务首长栏写着师祖。九九二年调阅这份档案的,也是他自己。一个文职司机,在档案员名册断档的那六年里,调走了自己的档案。
人事档案里另有一页出境记录的批存联:一九九六年,齐守义以探亲名义出境,目的地登记的是南洋,之后再无入境记录。三十年,人在外头。
上午十一点,出入境的正式回函到了,批存联得到证实:齐守义,一九九六年出境,注销户籍,移居记录在境外。回函之外,附着一条境外协查的程序说明,跨国取证要走的司法协助,单子当天报了上去。
程序走程序,钱不等人。下午一点,汇款链拉了出来。
拉这条链的由头,是卡二那卷里的经验:人在境外三十年,三十年里钱往哪儿流,人就在哪儿。齐守义境外的账户通过司法协助的预备函摸了个方向,国际汇兑部当天回话:有一个账户,三十年来每月往国内汇一笔美元,收款方固定,城西福利院,汇款的网点换过几次,收款方没换过。
银行国际汇兑部,下午三点。老式的跨国汇款凭证,回执留底,纸质的存了三十年。凭证调出来,一共一沓半米厚。郑重带队去的,陈拾随行。
凭证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每月一笔,从一九九六年十月起,一笔没断。早年的凭证是手写的,后来的机打,格式换了四代,收款方一栏始终是那六个字:城西福利院。
附言栏,每一张凭证上都有。三十年三百六十多笔汇款,附言是同一句话,七个字:
“给孩子们的眼睛。”
手写年代的附言是同一笔字,齐守义的笔迹,和档案里的签名页认定一致。字写得很慢,附言栏的地方小,五个字他从不缩写,挤着也要写全。
郑重把一沓凭证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三十年,三百六十多笔,这份耐心不像赎罪,像还债。赎罪的人会停,还债的人不敢停。”
下午四点半,影子户主。
收款方在福利院名下,钱进了账,专款专用的名目登记着“定向捐赠”。顺着账户再往里走一层,走出了岔:福利院收款的这个户头,是单独开的一个专户,专户的开户人一栏登记着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送户籍库一查,死亡登记在册,一九八八年,城西福利院火灾那年死的,殁年二十六岁。
死人开的户。户开了三十多年,每月进账,从未销户。开户的手续留存在银行的老档案里,开户日期是一九八八年十二月,开户的经办人签名,笔迹送检,和齐守义的出境批存联笔迹,认定同一。
账户是齐守义开的,户主的名字,他借了一个死人。卡二的手法在这儿又出现了:借名办事,借的是死人的名。被借名的这个人生前是福利院的会计,火灾里没能出来。
下午六点,回到第七处。
钱这条线当晚会审。白板上钉着两样东西:左边,福利院专户的流水,三十年,三百六十多笔,每月十五号前后进账;右边,P203存根那卷调过来作对照,井字编号的汇款,每月上旬一笔,也是三十年没断。
两笔钱,两个人,往同一个地方汇:城西福利院。一笔用编号署名,一笔用死人的名字开户;一笔的附言是空白,一笔的附言是“给孩子们的眼睛”。
陈拾在两列流水中间写了一行字:钱也在讲时间线。井字那笔的起汇在一九七九年十月;齐守义这边的附言,头两个字落在“眼睛”上,布偶缺的是右眼,拆走的那颗至今下落没有。福利院是两笔钱的同一个出口,也是布偶那个孩子被送进去的地方。
晚上八点,最后一道工序:去福利院调火灾那年的旧档。
调档的事由走得顺:汇款账户的户主是火灾死者,收款方是福利院本身,账户与收款两头的档案,福利院都有配合义务。院方的老档案室当晚接了通知,一九八八年的收养登记册,从库房里翻出来候着。
晚间九点,院方电话先到了。翻册子的管理员在电话里说了一件没等派员到场就冒出来的事:册子翻到火灾那一年的收养页,有一行的名字涂改过。涂改用的不是涂改液,是墨,墨上又压了别的字。按院里老规矩,收养登记的名字一经登记不改,涂改过的这一行,登记的日期在一九八八年十一月,火灾之后一个月。涂改那一行登记的男孩,入院的来处写着“火场”。
墨底下原先写的名字是什么,涂改的手迹是哪个人的,都在那本册子上。册子今晚锁在档案室,等明早开卷。
电话挂断之前,管理员又补了一句:那处涂改的纸面,和前后页不一样,前后页的纸是平的,那一行的地方,纸起了毛,墨压着毛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