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P210的训练档案，十五页誊件昨夜拆了封，今早逐页过。誊是岳峙的手，誊的是当年组织发下的训练记录。四项科目在十五页里各自成章，每一项的章首，誊着当年的教案原文。原文不长，一页一项。
第一项，观察：受训者于指定位置静坐，每小时记录目标人物进出，连续三十日为一课。第二项，记录：所记之事只许入册，不许口传，册归上位，册号不归本人。第三项，替代：习得目标的行止、笔迹、习惯，至旁人不能分辨为合格。第四项，消失：焚毁笔迹、注销名册、改换身份，三项齐全为一课结业。
四项科目的教案落款处，各签着一个签发人的名字。签名四个字，字迹是一路。
十一点，签名的笔迹送检，方向明确：对“档案员”抄本笔迹库。中午十二点半，鉴定出来。四份签发签名，与P192规矩档案署名“档案员”的三份抄本，特征吻合十一处；横画收笔的上挑，三处偏右，偏的幅度和P209收养册墨底那三个字的偏移，同一方向，都在两毫米上下。
同一笔迹库，又一只持笔的手。这只手签发训练教案，也在一九八八年坐过福利院的收养桌。
下午一点，笔迹往深处对。
档案科的底档翻了个底。这只手的字迹在全库出现的最早年份，是一九七九年，P192抄本上的一页批注；最晚年份，是收养册上的一九八八年。九年之间，共九处落笔。最后一处的原件调出来看落款：一九八六年，一份第七处内部转岗的审批件，转岗人一栏，填的名字三个字，陈志远。
卷宗里头一回出现这个名字，附着的身份栏写着：第七处，外勤，转入档案科，八六年转岗。
陈拾在档案科的名册上对着这个岗位查了下去。陈志远，档案科八六年转岗入册，九二年离岗，去向栏登记的是“辞职”。名册上的照片页翻出来，照片上的人，陈拾认得。照片从名册上复印了一份，钉上白板的时候，钉在四份教案签名的旁边。
陈拾在白板前站了一阵，中午的饭没去吃。老金把一份饭放在他手边，饭盒上压了一句话，原话入卷：“先吃饭。案子跑不了，人得吃饭。”
饭盒挪到了白板底下，没开。
下午三点，菜谱。
教案誊件的笔迹出自岳峙，签发签名出自陈志远。要坐实签名的鉴定，缺的是陈志远的自由笔迹样本，档案科名册上他的签名只有登记的几个，样本量不够。补样本的路子，苏眠提了一条：陈拾家里有。
陈拾家的旧柜里，存着一沓陈志远留下的手写菜谱。养父生前做饭，菜谱记在小学生的方格本上，一道菜一页。取菜谱的事，陈拾自己去办的，回程的车上，方格本放在公文包最里层。
下午五点，菜谱的笔迹送检，和四份教案的签发签名并检。
晚上七点，鉴定书出来。菜谱全册的笔迹和教案签发签名，认定同一。菜谱的书写年代，从纸墨上分了三段：最早的一批菜谱，落在陈志远档案科在册的那几年；一页“红烧鱼”的菜谱上，记录日期是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七日，收养册涂改那一行的登记日期，是同一个日子。
菜谱上那页红烧鱼，做法的批注写得很细，末尾添了一行小字：“给孩子留汤，不放姜。”
四项科目的第四行字，“消失：焚毁笔迹、注销名册、改换身份”，誊件上的这一行，陈志远的签名压在旁边。教别人消失的人，家里的方格本上记着一页红烧鱼。两样东西的日期，一九八八年的那两页，隔了不到一个月。
陈拾看完鉴定书，在桌前坐着，很久没有起身。老金走过来，把中午那盒饭端走了，回来的时候，饭是热的，重新蒸过，放在他手边。这一回饭盒开了。
晚上八点，档案的末页。
十五页誊件翻到底，末页的背面，贴着一样东西。纸角，照片的残角，一寸见方，贴纸是老式的糨糊，黄了。残角上是一张旧照片的右下角，画面里是半只手，手搭在一个男孩的肩上。男孩的肩只露出一点衣料的条纹，脸不在残角里。
半只手上，中指的第二节，套着一个东西，圆形的，反光的，纹路在相纸上放大之后看得清，是裁缝用的顶针。
照片残角揭下来，翻拍、放大，和两样东西排了队：福利院合照的院门口景，合照的右下角是院门口的门柱；U11那张十人合影，右下角缺了一角，缺口的形状是斜的梯形。残角比着十人合影的缺口量了一下，梯形的边，一长一短，长短的比例，和残角的斜边对得上。
残角是从哪张照片上撕下来的，明早拼合见分晓。顶针是谁的手，档案里还没有人。手上戴顶针的人出现在照片的残角里，照片残角贴在训练档案的末页，贴档案的人，是岳峙誊了十五年的那套体系里的人。
残角今晚单独封袋，编号P211。卷名批注了两个字：教案。
苏眠封袋的时候，把放大照片又看了一遍，看的是那只戴顶针的手。她说：“这只手搭着孩子的肩，搭得很稳。剪指甲，修得很干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