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,灯箱室。
U11那张十人合影,今早从证物柜里请了出来。照片的原件立在灯箱上,右下角的缺口是个斜梯形,边一长一短。P211的残角,隔着镊子比上去。
残角的斜边沿着缺口的长边对过去,纤维的断口一根一根咬上了。撕开的两半纸,纤维茬口互补,这是撕裂同一的原物证据。边线走完,长边的茬口全部对齐,短边还差一截——短边对齐的位置,落在缺口靠里的地方,中间隔了两毫米的空白。
空白不是纸丢了。合影原件上,沿着缺口的短边,有一道横贯的折痕,折痕压过缺口,把缺口末端的两毫米压得翘起。残角上也有一道折痕,位置、角度、新旧,和合影上那道完全同一条线。折痕先有,撕裂后发生,撕的时候折痕压着纸,翘起的两毫米没有随残角撕走,留在了原件上。
两毫米之外,残角和十人合影,拼成了一张整照片。
上午十一点,多出的脸。
拼合的部位在照片右下角。残角补进去的画幅里,原先缺的东西显了形:一个男孩的肩,半只搭在肩上的手,手上戴顶针。拼合之后,整张照片清点人头,名单上原有十一个人,加上残角里看井的男孩,都在相幅里。人数点完,多出一个,陈志远。
那张脸的眉眼,和档案科名册上陈志远的照片页,比对命中。九个特征点,同一人。
U11的十人合影,摄于福利院院门口,门柱、台阶、院墙的井房檐口,和P209火灾孤儿合照的背景是同一个院子。拍摄的日子按两个院子里的物候推,两场照片的树影角度一致,是同一个上午。火灾孤儿合照的十一个孩子,都在这张合影里,看井的男孩站在末尾,肩上搭着那只戴顶针的手。
陈志远站的位置,在十一个孩子的外侧,站姿不像随行的办事人,孩子们围着的那一圈大人的内侧。合影的名单上没有他,照片里有他。
下午三点,拍摄者判定。
判定靠景深。照片的焦点在孩子们脸上,前排的孩子清晰,后排的大人虚,透视的压缩比例量出来,拍摄者和队伍的距离不到四米。镜头的高度按水平线的位置算,水平线压在孩子们的腰上——一台立着拍的相机,水平线该在胸口上下。水平线落在腰上,拍摄者是蹲着的。蹲得极低,景深尺上量出的机位高度,不到一米。
苏眠量完在记录上写了一行:“为孩子拍照的人,会蹲下来。”
合影的年代,第七处建处的老人名册上,能进这个院子、能叫动十一个孩子集合的人,名单一排。名册之外还有一个旁证:合影右下角缺口的折痕,压着一道长期贴身的旧痕,纸的折角磨圆了,颜色比照片深,照片被人对折塞进过钱包,带着走了很多年。带照片的人是谁,照片是谁拍的,两问对向了同一个人。带在身上多年的照片,多半是拍摄的人自己。
下午五点,岳峙来电。
电话打到第七处的座机上,值机接的,转到陈拾分机。岳峙的声音隔着信号过来,第一句是确认:“陈拾吗。我说三件事,说完就挂。”
第一件:昨晚八点,有人往培训基地的门房递了一张字条,字条是打印的,没署名,收条人写的是他的名字。字条上两行字:“旧谊仍在。带话一条:别查第十九张卡。”
第二件:字条的落款没有名字,落了一个图案,一根竖线,线顶上一个小圆圈。岳峙说那个图案他认得,组织里的旧记号,是“师”字级的署名符。他当年在里面的十五年,只在三份东西上见过这个记号,全是上头传下来的章程。
第三件:他数了一下日子,字条到门房的时间,是九月十五号晚上八点。十五号那天,第七处在做什么,他不知道,他能对上的日子只有一样:他的训练档案P210,是九月十二号封的卷。封卷到字条进门房,中间隔了三天。
“话带到了。”电话里说,“你们查你们的,我不拦。我只说明白,我没有回那张纸,一回,我就又进去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晚上八点,字条的事并进卷里。
字条本体还在岳峙手里,他没有交,他说门房的登记簿上能调到递条的时间。登记簿的电话核过了,九月十五日二十点零三分,一个递件记录,递件人栏空着。基地的监控当晚坏了半路,八点前的录像在,八点后的没了,坏的位置,正好掐在递条前后。
“师”字级的署名符,进了第七处的白板。符的旁边钉着两样:陈志远的档案照片,和“同一笔迹库,又一只持笔的手”那行字。教案的签发人、收养桌对面的手、递警告的人,三个位置,笔迹和记号能叠上几个,要等十九张卡开卷才有对照。
晚上九点,拼合合影入卷,编号P212,卷名:合影。原件和残角同袋封存,封条上三个人签字,陈拾签在最后。
封卷之前,灯箱还亮着。陈拾站在拼合的照片前看了很久。看井的男孩站在末尾,肩上搭着戴顶针的手;队伍外侧站着陈志远,半个身子贴着相幅的边;蹲得很低的机位,水平线压在孩子们的腰上。
一张照片,十二个人,拍摄的人不在相幅里。
苏眠收拾灯箱的时候,从照片上取下最后一个数据:机位高度九十一厘米,当年站在镜头后头的那个成年人,蹲着,比队伍里最高的孩子还矮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