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日上午九点,老雷家。
包裹是今早到的,快递单收件人写的老雷,寄件人一栏空白,代收点是城西的一个便利店。老雷拆包裹的时候手抖了,拆到一半停了手,托人给第七处打了电话。陈拾和苏眠赶过去,包裹的拆解改由苏眠戴手套接手,全程拍照。
包裹里的东西,是一顶消防头盔。
老式的,玻璃钢的壳,八十年代的制式。头盔的左侧有一片烧痕,烧痕的老化程度和旧伤一致,是当年烧的。内衬的皮圈磨得发亮,皮圈上有用漆写的编号,编号一查,一九八八年城西福利院火灾出警的装备登记表上有:这个头盔,登记在使用人一栏的,是老雷的名字。
老雷自己的头盔,八八年那晚戴过的,三十八年前在火场上丢了,三十八年后回来了。包裹里附着一张卡片,打印的字,一行:“借了三十八年,还你。”
卡片之外再没有别的。快递单的代收记录调出来,寄件时间是昨晚九点,交寄人签字一栏没有手写的名字,那三个字是打印的,落的是代收点店员随手代签的笔,无人认领。
上午十一点,夹层起获。
头盔送技术科。起获的工序按物证程序走:先外观,后拆解。外观检验的时候,技师在头盔的烧痕里发现一枚嵌着的东西,石子,指甲盖大小,嵌在烧熔又凝固的壳面里。石子的材质送了地质初检,初步结论:本地常见的青石,福利院那一带的井栏,用的就是这种青石。
石子在头盔上,头盔在火场,火场的边上是那口井。
下午一点,拆内衬。内衬的皮圈和壳体之间有一个夹层,老式头盔的衬垫缝里,夹着半页纸。纸是折叠的,折了三折,展开,是一页手写的记录,纸面有烟熏的黄,边角有火燎的焦。
记录的抬头写着:城西福利院火灾救援记录,副本。落款的日期,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九日夜。记录人的签名,两个字,笔画发抖。笔迹送检之前,老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记录人的名字,说:“我的字。那晚我写的。”
字迹的检定随后出来:和老雷在历次笔录中的签名笔迹,认定同一。
下午两点,记录的内容过完了。
半页纸上的字不多,是救援当场的随手记录,记着出警的时间、进入的位置、楼里搜过哪几间。倒数第二行写着一行字,字比前头的都重,笔画描过一遍:
“救出两名。男。一个五岁上下,交院方。一个在三楼,交背下去的人。”
下午三点半,消防总队,档案比对。
官方的火场记录调出来。总队的正档上,一九八八年城西福利院火灾,救援成果一栏登记的是:救出儿童一名,男,五岁,岳。正档上没有第二个人。老雷这半页副本上的“救出两名”,和正档的“一名”,两页纸隔着三十年的档案柜,对不上。
正档当年的经手栏,签着总队的值班员。值班员九六年病故。正档的纸页边缘有一处旧折,折痕的年代和纸同期,这一页被人折过,折了又压平。
傍晚五点,回老雷家。
头盔摆在桌上。老雷从头盔送到家里起,捧它的手就没放下过。陈拾把半页记录上那行字念给他听之前,先问了医生的意见,医生说老人的血压今天还稳。念的时候,一行一行念。
念到“一个在三楼,交背下去的人”,老雷的手停在头盔上,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一句一句,语速很慢,说的每一个字书记员都记了:
“三楼。楼梯塌了,我从里侧的窗爬上去的。有个孩子蹲在窗底下,不哭,也不动。我把他抱起来,从窗边的檐上下来的。檐上烟大,我踩空了一下。就那一下。孩子从我怀里出去了。落下去的地方,是一楼的檐口,檐口底下,是井房的顶。我在檐上喊,井房顶没人应。等我下到地面,先去救院里报的那个孩子,就是后来他们登记的那个。等我再回井房,火过顶了,进不去。天亮进去,井房里没有孩子。我找过,往上找过,档案上写救出一个,我认了,我没脸不认。这么多年我就当那晚就救出来一个,是我抱丢的另一个。”
老雷说到这里停了。过了一阵,他补了一句:“另一个孩子……我抱着他,没抱住。”
笔录念给老雷听过,他签了字。签字之后,他问了一句:“头盔里那张纸,是谁放进去的。那晚的记录,除了我,没人见过。我写完,交上去了。”
记录的流转查了:救援现场的随手记录,当晚交火场指挥,归档入总队。这半页副本——写着“救出两名”的那半页,纸是同一张纸的另一半。正档在总队的柜子里,副本在头盔的夹层里。分两半的经过,档案里没有记载。
能把记录撕成两半、把写着“两名”的那半页藏进老雷自己的头盔、再把头盔存三十年还回来的人,见过那晚的火。
晚上八点,岳峙的电话。
陈拾打的。电话里没有提老雷的话,只问了一件事:八八年那晚,他在火场里,见没见过另一个孩子。岳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,说:“我五岁。我记得的都跟你们讲过了。你这一问,我想起来一样东西,想不起来是火里的还是火外的:哭声。不是我的,我那晚没哭。哭声在我旁边的什么地方,近。后来停了。停得很突然。”
晚上九点,半页记录入卷,编号P214,卷名:救援记录。头盔同袋封存,石子单独取样的照片一并入卷。
封卷之前,苏眠把那行“救出两名”的翻拍照片钉上白板,钉在火场正档“救出一名”的登记照片旁边。两张照片并排,一张写着两名,一张写着一名。
中间空着的位置,是那一名的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