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门口。
岳峙站在传达室外的台阶下，手里拎着一只旧书包。帆布的，军绿色，带子磨断过又缝上，缝的针脚粗。他对传达说，要见陈拾，东西是当年他从火场里跑出来的时候背的。
人到会议室，书包放在桌上。岳峙开口：“P214的卷，基地那边传了协查通报，我看过了。‘救出两名，一个在三楼’。三楼那个孩子是我。你们一直以为楼下交给院方的那个是我，其实两次都是我，不是有两个孩子，是我被救了两次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。陈拾请他从头讲。
岳峙说：“着火那晚之前，我父亲跟我讲过一句话：‘着火了，先背书包，别管别的。’楼梯塌的时候，我背着书包，自己从里侧的窗户爬上了三楼的檐。三楼的檐上还有一个窗口，我蹲在窗口底下，不哭，也不动，等我父亲说的人来。来的人是老雷。他从外面爬上来，把我抱下去。檐上烟大，他踩空了一下，我从他怀里出去了，落到井房的顶上。井房顶塌了一角，我从塌角掉进井房的夹层里，卡住了，没摔死。火过顶的时候，井房的墙挡着，夹层里烧不进来。老雷下到地面，去救院里报的那个孩子——院里在院子里报的数，报的是我的名字，他听见的还是‘孩子还在楼里’，找的还是我，那时候我已经不在楼里了，在他身后的井房夹层里。天亮前我自己爬出来，绕到院子前面，院方的人把我抱住，第二次报数。一晚上，我进过两次名单。”
“两次报数，为什么档案上只有一个名字。”陈拾问。
岳峙说：“第二次登记的时候，登记的人问了我姓名。我说了我的名字。他填的时候笔停了一下，问：‘岳家的？’我说不是，我是井边捡的那个。他就在纸上改了一笔。我十岁那年改名，院方监护，我看了手续的存根，存根上‘原名’那一栏，填的不是我五岁之前的名字，是另一个字。这两个名字，一个进了八八年的火场档案，一个跟着我活到了今天。一个人，两个名字，三十年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书包。
岳峙当众拆了书包。夹层在书包底衬的下面，线是原来的线，拆开，里面是一页折成四折的纸。
纸展开，是一张出生纸。手写的，旧式的格式，落着接生机构的章，章模糊，年份能认：一九八五年。母亲栏一个名字，字迹和纸面同期。父亲栏三个字：
陈志远。
出生纸的纸角上，有一处圆珠笔的压痕，压痕没有颜色，只有划痕，斜压在父亲栏和空白处之间。痕检把压痕显了出来：压痕上是两行试写的人名，一行的字被人划掉又写，写写划划，划痕叠着划痕。两行名字对照，一行里的一个，是岳峙后来用了三十年的名字；另一行里压着的，笔画和陈拾户籍档案登记的姓名，初比对落在了同一路。
有人在这张纸上，算过两个孩子怎么换名字。
下午两点，出生纸送检的间隙，双名核档。
岳峙五岁之前的名字，从井房夹层爬出来那晚说出口的名字，收养册墨底下显影出来的三个字，两相对照：一致。火灾孤儿合照上的看井男孩，八八年十一月收养登记的原名，是他。而消防系统名册上的岳峙，是从九八年改名手续起的那个名字——出生纸压痕试写里，被留下的那一行。
名字换过两道手：一道在一九八八年十一月的收养桌上，档案科之手当场压掉了原名；一道在一九九八年的改名手续上，院方监护，合法地办完。八八年改下去的那个名字，撑了十年，九八年又被换了一次，换成了压痕里留下的那一个。
下午四点，老雷到。
是岳峙请的。老人进门，看见桌上摊着的出生纸和翻拍的救援记录，站住了。岳峙迎上去，说：“P214上写的‘一个在三楼，交背下去的人’，三楼那个是我。你抱着我从檐上下来，你踩空，我掉到了井房顶上，从塌角进了夹层，自己爬出来的。你没抱丢我。你以为抱丢的那个我，在夹层里活着，第二天早上在院门口被抱住的就是我。三十年，我一直当你是把我从火里背出来的人，你一直当你抱丢了一个孩子——咱俩记错的，是同一个晚上。”
老雷的手在桌上摸了一下，摸到救援记录的复印件，按住，看了很久那行“救出两名”。他说：“两名。我就说，我写的是两名。他们档案上改成一名的时候，把我这页撕走的那个人，连我写的字都不信。”
傍晚六点，出生纸的鉴定书出来。
父亲栏“陈志远”三字的笔迹，和P211教案签发签名、菜谱笔迹，认定同一。出生纸的纸样，年份、制式，与八五年本地产的出生登记用纸相符，非伪造。母亲栏的名字，户籍库有登记：本市人，一九八九年迁出，去向栏空白。
陈拾站在鉴定书前面。户籍档案上，他自己的登记栏里，父亲一栏写的是陈志远，母亲一栏，是另一个名字。
两张出生纸，如果都真，一个父亲，两个母亲，两个孩子，一个姓了井边的名，一个进了陈家的门。
晚上八点，笔录做完，岳峙签字。
签字之前，他把出生纸的翻拍照片看了很久，看的不是父亲栏，是纸角压痕上那两行被划来划去的名字。他说：“这个人在这张纸上算的时候，我已经出生了，你也出生了。他算的不是名字，是往后的三十年，谁用哪个名活。我现在站在你们第七处，用他留给我的名字；你坐在我对面，用他留给你的名字。名字是他分的。”
他放下照片，抬头看陈拾，问了一句：
“我爸爸叫陈志远。你呢？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。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。
晚上九点，全部物证封卷，编号P215，卷名：出生纸。出生纸原件、书包、压痕显影照片、双名核档的比对记录，一并入袋。U22单元的卷，从P207的纽扣组起，到P215的出生纸止，九卷并档，档案盒的脊上贴了统一的批号。
岳峙离开的时候是晚上十点。老雷和他一起下的楼，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阵才走。苏眠锁档案柜的时候，白板上还钉着白天的两样东西：出生纸的翻拍，和陈拾户籍档案的复印件，并排。
两页纸的父亲栏，三个字，写的是同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