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卡是宋一鸣推来的。看守所的转递昨天到，附了一页他的手书：“1988年之后，体系学会了‘养’。卡四：双生户·1990。你们该看这一张了。”随页附着卡四的抄录件，正卡的内容，宋一鸣照录：一个地址，两户人家，两个“病故”。
地址在城南，老居民区的三号楼。卡四记的事一共两段：第一段，一九九〇年前后，一户姓沈的夫妻入住，男的在运输公司上班，女的在家，一九九五年，夫妻双双“病故”，销户；第二段，同一套房子，一九九七年，另一对夫妻入住，姓氏不同，职业相近，二〇〇二年，又是双双“病故”，销户。卡四末行写着一行批注：“同貌。同址。两回。”
卡上没写的是长相。批注“同貌”两个字，是档案员的记法。两对夫妻姓氏不同、年代错开，住的是同一个门牌。
上午十点，双户比对。
户籍底档调出来，两户人家的登记页摆在一起。第一户，沈家，男的一九六一年生，女的一九六三年生；第二户，姜家，男的一九六二年生，女的一九六四年生。年龄各差一岁，身高体重栏，两对四人的登记数完全一样。照片页调出来：第一户的照片，男的寸头，女的齐耳短发；第二户的照片，男的寸头，女的齐耳短发。眉眼、脸型，四张照片两两对照，像同一对人的两次登记。
时间对得更齐：沈家销户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，姜家迁入是一九九七年三月，中间空了一年零四个月，房子空着。姜家销户是二〇〇二年，之后这套房子再没有落户记录。
死亡医学证明两户各有两份，四张证明出自同一家医院，同一科，横跨两个年代。
一个门牌，三十年，进过两对“同貌夫妻”，走了四个“病故”，剩一套空房。
中午十二点半，孩子。
两户人家都不止两口人。户籍页的随迁栏里，沈家有一子，一九九一年生，随父落户；姜家有一子，一九九八年生，随父落户。两个孩子没有销户记录，沈家的孩子一九九九年迁出，去向是外省的一所技校；姜家的孩子二〇〇六年迁出，去向是本市的另一所学校。
两个孩子的迁出记录上，监护人签字一栏，笔迹送检的活排上了。孩子是这两个“家庭”里活得最久、走得最远的成员，卡四批注里“同貌”两个字不含孩子，两个孩子各自的年龄对各自的户，没有重影。
下午两点，疫苗簿。
破卡的口子选在孩子身上。陈拾带着苏眠去了疾控的档案室，调两个孩子的预防接种登记。接种簿是按居住地归档的，两本簿子调出来，一个孩子一页。
破绽在批号上。
沈家孩子，一九九一年生，接种记录从一九九一年底起，卡介苗、脊灰、百白破，一针一针有登记；姜家孩子，一九九八年生，接种记录从一九九八年底起。两页登记比对着看，问题出在两处重叠的针次上：姜家孩子的首针登记，疫苗批号和沈家孩子首针的批号，是同一个批号。
批号是按生产批次编的，一批疫苗出厂到用完，周期通常几个月。沈家孩子首针在一九九一年底，用的批号是九一年的批；姜家孩子首针在一九九八年底，用的该是九八年当期的批，批号头两位是年份码。两个孩子的登记，年份码对不上，但记录上的长串批号，除去年份码，后段的位序一模一样。九一年的那一页，年份码被人改过，改的手法是刮擦，刮痕在紫外灯下看得见。
改动说明了一件事：姜家孩子的接种页，是照着沈家孩子那一页誊的，誊完改了年份。誊页的人手上有沈家孩子的接种登记，改的时候，漏了批号后段的位序，或者，以为没人会去对二十年前另一个孩子的针。
批号表当天做了出来。接种簿的登记页逐针核对，可查的针次一共八处，红蓝两色标在表上：蓝标的四针，批号、年份码、接种时段，全都自洽，和疾控的分发记录对得上，是真打过的针；红标的四处，批号对不上分发台账，是誊改出来的针。
蓝的那四针，集中在姜家孩子落户后的头半年。
下午四点半，回来的路上，陈拾在车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假的家庭过不了体检，孩子会长大，针眼不会撒谎。他们誊得了登记簿，誊不了疾控的分发台账。档案是死的，流程是活的，活流程上每一个对账的环节，都是缝。这个体系缝了三十年，缝不上的地方，全是账对不上的地方。”
晚上七点，接种医生。
接种簿每一页的落款处，有接种医生的签名。沈家孩子那一页的签名，是一个名字；姜家孩子那一页的签名，也是同一个名字。七年之隔，一个医生签了两页。
名字送医政的注册库一查：医生是真人，疾控系统的老接种员，二〇〇三年退休。注册库之外还有一条登记，退休之后，二〇〇五年，这个人被返聘进了一个单位，登记的性质是“技术顾问”，返聘单位一栏，写的是三个字：
档案科。
誊改接种页的人漏掉的批号后段，是缝。签两页的医生，是缝边上站着的人。一个疾控的接种医生，退休两年之后进了档案科做顾问，而他签过名的两页接种簿，一页真，一页誊改，两页都对着一对“同貌夫妻”的户。
晚上九点，疫苗批号表和两本接种登记的翻拍件封卷，编号P216，卷名：疫苗簿。卡四的抄录件并档。
封卷之前，返聘登记那一页也翻拍了，钉上白板。医生的名字写在返聘人一栏，登记日期二〇〇五年四月。白板上他的名字底下，苏眠贴了一张便签，写着疾控注册库里的在册状态：
在册。登记的执业地点，从档案科顾问一栏改成了本市另一处地址，变更日期是上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