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,档案科。
接触的事由是合规的:卡四双生户案的疫苗批号造假,涉及疾控接种登记,需要户政方面的老规程作技术参照,档案科的返聘顾问程国维,是户政的老科长,一九九八年退休,二〇〇五年返聘,登记的技术顾问。约谈单走了内部程序,上午九点,顾问办公室。
老人七十二岁,办公室在档案科老楼的一层,桌上一只搪瓷缸,缸壁的茶垢积得厚,一层压着一层。谈话从规程问起:九十年代,一户人家的户籍要整体迁入迁出,走什么手续。
程国维答得很顺,一条一条,年份、表式、章戳,答的中间纠正了陈拾带去的一张旧表式复印件上的两处填法。问起城南三号楼那两户,他手边的搪瓷缸放下了,说:“沈家和姜家。你们查到这一步,是查接种簿查出来的。做户的人手艺是好的,坏在一针疫苗的批号上。”
陈拾问:“这两户,是您经手的?”
程国维说:“不是我经手的。是我教出来的人经手的。我只教手艺,不问东家。你们问我东家是谁,我答不了,不是不答,是我也不知道。我退休那年,有人请我回来教课,档案科的年轻人,外面的也有,一期一期地教。教的题目写在讲义上,来学的人学了去干什么用,没人告诉我,我也没问过。我这一辈子管户政,管的是让每一个数字对得上,谁家几口人,哪年进的城,册子上清清楚楚。册子清楚,是我的手艺。手艺教出去,落谁手里,不是我能管的事。”
上午十一点,讲义。
办公室的柜子是公家配的,讲义收在下层。调取的手续当场办了,程国维自己开的柜,取出一摞油印的册子,一共十一本,每本的封面写着同一行字:户政登记技术讲义。内页一页一页翻过去,讲的是登记表的填法、档案的修裱、纸墨的辨伪、旧档的接续。第七本里出现了一章,章题三个字:
双生户。
那一章一共六页,从页面上看,是教材的正经写法:什么情况下会出现两户登记相似的情形、相似登记如何甄别、甄别的要点在哪些环节。甄别的要点列了七条,每一条的背面,翻页对着灯看,是另一套油印的字,压在正面章题的下头,字更淡,印在前一层,页对着页能认出来:那些“甄别要点”,倒过来读就是操作要点,哪里容易露,露了怎么补,补的时候用什么纸、什么墨。一本讲甄别的教材,每一行的背面印着反着用的口诀。正面是给检查的人看的,背面是给做的人看的。
教双生户的课,讲义是公开的。档案科的老柜子里,这一章印在教材上,谁调阅谁看得见,看得见的只有“甄别”,用处在背面。体系不藏这门手艺,藏的是这手艺给谁用。
下午两点,讲义带回了第七处。
十一本讲义逐本过了一遍,成课的年代从油印的纸样上分了段:最早的三本落在一九八二年前后,最近的两本落在二〇〇五年返聘之后。三十多年,课没停。课程的调阅记录调出来,调阅的人用化名,每本的调阅卡上签的都是“内部教学”四个字,没有一个真名。
宋一鸣的十九张卡,卡四双生户。卡四的批注“同貌。同址。两回”,和讲义第七本里的“双生户”章,章题对上了。卡上的双生户案子,是这门课的作业。
傍晚六点,撕口。
翻到第七本讲义的扉页,扉页上有一处题字的位置,油印的框留着,框里的字没有了。页面上留的是撕口,题字被人撕走了。撕口在灯下量了:撕的走向从右上到左下,撕口的纤维茬口起毛,纸背透光,能看到撕走之前压出来的印痕,印痕是几行字的压力,字迹本身带不走。
撕口之外,讲义的第九页有一个裁口。第九页整页被裁掉,裁口齐整,裁刀的活。扉页的撕口和第九页的裁口,一个撕一个裁,本来是两回事。技术科把两处茬口放在比对仪下:扉页的撕口,撕的力道走到一半转了向,转向的角度,和第九页裁口边沿上一处旧的折压痕,位置对得上,两处茬口边缘留的纸纤维断裂形态,是同一张裁刀先裁后撕留下的。裁第九页的刀,和撕扉页的手,动的是同一次活,先裁走了第九页,再撕走了扉页的题字。
题字的人,和第九页的内容,一起从这本讲义上消失了。
晚上八点,程国维的第二次谈话。
陈拾把撕口的照片带过去,问撕掉的是谁。老人看了照片一阵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题字的人,是给我这本讲义撑场面的人。九页上写的什么,我讲那一课的时候,那页已经被裁走了,我讲课从来不用第九页,讲义到我手里,就是缺的。缺页的讲义我教了二十年,没人问过那一页。你们是头一个。撕口是谁撕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一件事,这十一本讲义,每一本都缺第九页。我教了二十年,收上来发下去,发的每一本都缺。缺页,是这门课的规矩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又补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教手艺的人老了,手艺不老。你们追的不是我,追的是拿手艺的那几双手。我这几天睡得少,你们来之前我就知道要来人。上个月我执业登记的变更,是我自己递的申请,把执业点从档案科改了出去。为什么改,我七十二了,我不想死在这栋楼里。”
晚上九点,十一本讲义封卷,编号P217,卷名:讲义。扉页撕口的翻拍、第九页裁口的翻拍、程国维的两份谈话笔录,一并入袋。
封卷之前,苏眠把十一本讲义在长桌上排开,一本一本地翻到第九页的位置。十一本,十一道裁口,每一道都齐整,每一本都缺同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