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,市志馆地下书库。
库房的还书登记簿上添了一条没头没尾的记录。值班的馆员早上开库清点,樟木柜最底一格多出一册卷宗,外皮是旧牛皮纸,不属馆藏编号,登记簿上没法归类,按规矩报了公安。馆员的登记原文入卷:“清晨开库,樟木柜底多出一册,无编号,无法归类,报公安。”
樟木柜三天前清点过一次,当时柜底是空的。柜锁完好,钥匙两把,一把在值班馆员手里,一把挂在库房挂板上,两把都没离过馆。卷宗进柜的时辰,掐不出来。库房门口的监控在八天前例行检修时停过一夜,检修单上有签字,签字的名字查了,是外包维保公司的一个临时工,公司的人事档案里查无此人。检修单的纸是新的,签字的墨迹做了检验,书写时间不超过二十天。有人提前停了监控,隔了七八天,才把卷宗放进来。
第七处的人九点半到馆。陈拾戴着手套取了册子,先过秤,再翻页。卷宗封面上一行钢笔字:一九五七年,井中绣鞋案,遗失卷。
上午十一点,第九页摊上了书库的工作台。
册子一共十页。前八页是原件的誊抄件,井的位置、鞋的形制、打捞的日期、涉事人的姓名住址,一笔一笔誊得工整,誊抄的纸是旧纸,纸龄和案子对得上,纸边的老化程度、黄斑的分布,苏眠取了样。第十页是封底页,也是旧纸。夹在中间的第九页,纸是新的。
那是一页简报。抬头写:井中绣鞋案真相简报。正文三段。第一段写案发的原委,鞋是谁的、怎么进的井、井边上当晚站着谁,一段写完,一句虚词没有。第二段写当年办案的方向错在哪。当年定的是意外落井,卷面上采信的证词来自井边一户人家的两个人,两口子的话一字不差。简报里点出,同一天夜里,另一份证词没被采信,证词记的是井边青石上留过的一枚顶针,顶针的主人不在这户人家里。第三段是结论,只有一句:本案系人为,非意外。
落款一个日期:九月二十二日。归还的前一周,有人把这一页写了出来。
下午三点,第七处痕检室。
苏眠对第九页做了三样检验。先是墨迹:钢笔墨,字迹入纸的洇散程度、墨层的光泽、笔画边缘的收口,三项指标并在一起,书写时间不超过三十天。再是纸:市面上能买到的档案纸,某一批的批号印在纸角裁边里,出货时间在两个月内。最后是笔迹:简报的句读是老式的,一行一句,句号压在每行的第五格上,不顶格,不越格,行距分毫不差。
陈拾让人调了师祖当年的批件,从档案柜里取了三份,并排放上比对台。批件上的句读,一行一句,句号同样压在第五格,行距同样分毫不差。两份字不是一个手写的,简报的字更瘦,批件的字更沉,可章法是一路的。字的结构、留白的位置、顿笔的地方,教这一手章法的人和写这一页的人,师承同一处。
写第九页的人,学的是师祖的规矩。学这规矩的人能排出来的名单,第七处里没人念得全。陈拾把名单的口子先留在了白板一角,只写了两个字:师承。
下午五点,看守所,提审宋一鸣。
第九页的翻拍照片隔着桌推过去。宋一鸣看了很久,手指在照片边上点了两下,先开了口,原话入卷:“我收的十九张卡,收的都是活人的局,谁在哪儿、谁欠谁、谁怕什么。这一页不在我收的范围里。写字的这个人,比我先到,也比我看得全。三代人手里的死案,他一个人从头到尾捋顺了,还敢写下来送回来。下棋的人里没有这一号。这个人不下棋,这个人在收官。你们要找他,别从棋盘上找,他从没上过盘。”
陈拾收了照片,只问了一句:“顶针。”
宋一鸣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收的卡里没有顶针,只有人。”
晚上七点,第九页钉上了第七处的白板。
十一本讲义,每一本缺的都是第九页。各讲义缺页的位置,对应的课程是“档案的接续”,旧档遗失之后如何补录:补录的资格、补录的用纸、补录后如何接旧档的编号。井中绣鞋案的原卷,正是一册“遗失”卷,遗失了几十年,如今连一册补录齐全的卷宗都摆回来了。裁走讲义第九页的人,裁走的不是证据,是规矩。懂这门规矩的人,才补得出这一册。归还的卷宗,前八页誊抄件也过了检验:誊抄的墨是老墨,但誊抄的笔锋和第九页简报的笔锋,收笔的顿法是同一个习惯。誊抄件和简报,出自同一只手。
晚上八点,会议室,第九页立在投影上。
屋里人到齐了。老金进门,在投影前站了一阵,退后半步,两脚并拢,立正,站了十几秒。屋里没人出声。他开口,原话入卷:“查这个案子,前头有三代人。头一代人没了,第二代人也老了,第三代人在这个屋里坐着。卷丢了几十年,今天回来了。回来的是人家送到门口的,不是咱们自己找回来的。差的那口气,得咱们自己喘。前辈们没查完的,我们接着查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圈,补上定场的那句:“先吃饭。案子跑不了,人得吃饭。”
饭没人动。苏眠把投影翻到了简报的末尾。三段正文之外,单另起了一行,单独占着一行墨,字比正文大一号:
此案未破。凶手仍在世,年逾七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