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国庆假期第一天，楼里值班的人少。门卫的登记簿上多了一个名字：程国维，来访事由一栏自己填的，四个字：送样东西。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，进了门先站在走廊里，等人来接。
陈拾下去接的。布袋里两样东西，一瓶除锈油，一个用棉布包着的方包。除锈油先递出来，老人说：“上回你们拍撕口，说柜子的合页锈了，翻页费劲。铁的东西，锈了要上油。”陈拾接了油，问：“包里是什么。”
老人说：“上楼看。”
上午十点，会议室。
棉布解开，里面是一本手抄本，牛皮纸的封皮，线装，边角磨圆了。老人把本子放在桌上，放之前先在桌面上垫了一层棉布，原话入卷：“纸比人娇贵。”
本子没急着翻。老人先坐下，要了一杯温水，喝了两口，开口：“九月二十九号，市志馆还回来的那册卷宗，前八页是我誊的，第九页是我写的。监控是我找人停的，用的名字是假的，检修单也是我写的。你们查到的，都对。我今天来，是赶在你们找到我头里，自己把话说完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陈拾只说：“讲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自认。
老人讲了一个上午。一九七〇年代，他进户政口当学徒，带他的师父是当年的批件师，也就是这一行的师祖。图纸句读的规矩——一行一句、句号压第五格、行距分毫不差，是他学的第一课。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，他记了五十年：“册子清楚，是手艺。手艺没有善恶，用的人有。”
一九八二年，第一批讲义印出来，他执笔。题字的人是师父。第九页他见过一次，讲的是旧档补录的规矩，师父亲手写的范本。师父殁后，讲义再印，每一本的第九页都被裁走了，扉页的题字也撕了。裁刀的活，他认得出那把刀，可动手的人是谁，他到今天也不知道。他自己留着的那本，第九页也没能保住，是从他柜子里被人取走裁掉的。他没敢声张。原话入卷：“那年我四十多，我怕。怕的代价，是我接着教了二十年缺页的课。讲义发下去，我教我的甄别，背面印什么，我装作没看见。装了几十年。”
一九五七年的井中绣鞋案，师父生前查过，没查完，卷宗丢了。师父临终前交代过一句：卷会回来的，等一个接得住的人。他守着这句话守了五十年，把案子的来龙去脉，从师父留下的批件、旧档、口述里一条一条拼出来。第九页简报，是他今年九月二十二写的，写完找人停了监控，把卷宗送进了樟木柜底。原话入卷：“我七十二了，等不动了。你们把接种簿的批号都对出来了，我把卷送给接得住的人，不算违背师命。”
下午两点，验证。
师承的话不能只听。陈拾让人取了程国维当年签过的户政年报，三册，和手抄本、师祖批件并排放上比对台。年报上的字，句号压第五格；手抄本的字，句号压第五格；批件的字，句号压第五格。三份笔迹，三只手，一个章法。手抄本的收笔顿法，和市志馆那册卷宗誊抄件的收笔顿法，在比对仪下过了一遍：同一个习惯，同一个人。
苏眠出的鉴定意见，原文入卷：“三份样本同师承。手抄本与归还卷宗誊抄件，为同一人书写。”
老人在旁边坐着，听完鉴定，说了一句：“我这一辈子，头一回被人验字验得心服。当年教我的时候，师父就说，字是赖不掉的。”
下午三点，问到红线。
陈拾问：“讲义背面那一层，印的时候你在场。你知道背面的口诀给谁用。”
老人没躲，原话入卷：“在场。我知道。一九九〇年那两户，城南三号楼，用的就是我教的手艺。我不知道是谁下的单，但我知道那两户是做出来的。我没拦，也没报。手艺没有善恶，用的人有，这句话是师父教我的，可这话护不住我。那两户里，四张死亡证明，是假的。我教的手艺，进了假册子。这一条，我认。”
陈拾问：“为什么现在认。”
老人说：“你们把批号对出来了。对出来了，就瞒不住了。瞒不住的事，自己说，比被人翻出来，体面。”
傍晚六点，手抄本。
本子翻开了。里面是十九张卡的批注，一张一节，卡一到卡十九。每节的批注比宋一鸣的卡细：卡上记了事，批注记的是事里缺的，谁经的手、走的哪条规程、档案上动了哪一页。卡一的批注最长，占七页，一九五七年井案的全部接续，从鞋到顶针到青石，一步一步，和市志馆那册简报对得上。
宋一鸣收卡收了半辈子，他不知道的事，这本手抄本里有。老人说：“他收的是局，我记的是档。局我看不全，档我守得住。五十年，我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。”
晚上九点，封卷之前。
手抄本登记入证，编号P219，卷名：批注。老人把本子推过去之前，用棉布把封皮又擦了一遍。
陈拾翻到卡十九那一节。前面十八节都有批注，字数不等，唯独卡十九那节，标题底下一片空白，纸面上留着烧过的痕迹，纸边有一角焦黄，是贴过东西又揭走留下的。手抄本里，卡十九的批注，是一处烧过的空。
陈拾问：“十九。”
老人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说：“卡一到卡十八，批注我都写了。卡十九的批注，我写了三个月，写完那天，我烧了。烧之前，我读了一遍。”
他停在这，说：“那一页上写的，不是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