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何广坤收押后的第六天。人是高龄,看守所的体检出了报告,血压和心脏都不过线,第四天改成了取保候审,人交回巷子里,由辖区民警和家属监护。家属只有一个远房的侄孙,签了监护的字。这六天里,另一头的活没停:汇款的事,早年的存根开的是“个人收款”,收款人是死者同村的同姓人,汇款人是谁,一直没落到实处。落到人的东西,是一枚私章。
汇款存根的原件,邮局的老档室翻出来了。三十几张存根,近二十年的汇款人一栏都是签的名,字迹和何广坤的问话笔录对得上,落了实。最早的一张不一样:一九七九年的存根,汇款人一栏没有签字,盖的是一枚私章。私章的名款是三个字,章文模糊,翻拍件放出来,认得出的两个字是“何广”。
上午十一点,验章。
私章的印文送了痕检。苏眠的活分了两步。先比对印文:一九七九年存根上的章印,和何广坤收押时随物登记的私章,他身上带了一枚牛角章,一并捺了印样。比对结论,原文入卷:“章面磨损特征一致,边沿一处缺口位置一致,为同一枚章。”
第二步是印泥的年代分层。存根上的章印,一九七九年那一枚,印泥的颜色发暗,偏朱;近二十年的汇款人改为手写签名,没有章。取保之前,何广坤在监护地按流程捺过一次章,用的是他自己章盒里的印泥。章盒是老式的磁盒,印泥表层和底层分了色:表层是近年的红,底层偏朱,和一九七九年存根上的章印颜色一致。
章盒的印泥,苏眠取样做了分层,结论入了卷:同一盒印泥,表层与底层差四十余年,底层未换过。一枚私章,一盒印泥,五十年没换过。
下午一点,供养链闭合。
一九七九年的存根、汇款的年月、孤儿院的入账、收养人的名字,四头并在一起,链合上了:死者同村的同姓人过世之后,孤儿院照单入账,入账凭的是汇款,汇款人一栏,一九七九年盖的是何广坤的私章。最早那几笔开给“个人”的汇款,收款人写的是死者的本名,汇款人用的是章。
本名那两个字,是他从死者的陪嫁线包里认得的。线包里有半张包线的旧纸,纸上写着线的主人,写的是本名。他记了五十年,汇款单上填的收款人,从头到尾填的是那两个字。收养人过世后,孤儿院按无主捐款入账,他照样年年汇。链合上之后,账面的事实归成一条:五十年,一个凶手,给一个死者的名字,一年一笔钱。
下午三点,账链复核。
复核的活陈拾亲自过了一遍。三十几张存根按年份排开,缺的年份有两处:一九八三年和一九九四年。这两年查下来,一九八三年是邮局档案的断档,那一年的整册存根在搬迁中遗失,查无对证;一九九四年的空白有对应的落点,巷子住户的口供里,那一年何广坤住过一回院,病历调出来,住院的日子正压在九月。人在病床上,那一年的汇款没有走。
老金看完复核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跑得了人,跑不了账。他这五十年,一笔都没敢断过。”
私章比对当晚封卷,编号P222,卷名:私章。
晚上七点,井边。
傍晚六点四十,辖区民警例行巡查监护地,人不在家。侄孙说老人吃了晚饭出的门,说去井边看看,这些年雷打不动的习惯。民警到井边,井边没有人。
井沿上摆着东西。旧石板挪开了,挪在一旁,井口盖的是一块新石板,青石,尺寸和井口合缝,新凿的边。石板的四个角各压着一块整砖,压得平。石板不是这一片能就地取的料,采石的场子问了,半个月前,一位老人订过一块青石板,付的现钱,送货地址留的是巷口。
民警查看石板盖得严不严,掀开一角,石板下压着一张纸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,纸上的字是钢笔字:
井要交回去了。
晚上九点,排查。
监护责任启动了。巷子的两个口、后河的桥、公交站,都排了人。老人出门的时间掐在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之间,巷口的监控是老探头,画面糊,能看见一个人影往巷子深处走,没有出来的画面。巷子深处通后河的那条岔道没有监控。
走失的登记立了。侄孙被问了一遍,说他叔公这些年念叨过两句话,一句是“井该封死了”,一句是“鞋送出去就好了”。
晚上十点,井边。
陈拾站在新石板跟前。石板压得平,四个角的砖踩实了,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手法。石板正中,摆放的位置上,留着一样东西,老人布包里那半轴没绣完的红线,轴头朝北,冲着当年摆鞋的方向。
线轴收进物证袋。灯往井沿上照,井沿的青石磨得发亮,正北两格最亮的那两格上,落着几片新凿石板的石灰粉,粉上没有脚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