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,派出所门口。
人是凌晨找到的。后河沿线排了两天的人,第二天夜里下起雨,水警把河面过了一遍,没有结果。第三天早上,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开门,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何广坤。穿一身干净的旧中山装,扣子扣到领口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鞋底没有沾泥。他坐的位置正对派出所的门,一夜没有挪过。值班民警开了门,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,登记入录音:“我在这儿坐了一夜。跑了两天,跑回来,还是这个门。我去见前辈们,得穿正装。”
自首材料上午受理完毕。两天前新石板上的那张字条、纸样、账链、笔录,一并并案。老人的陈述和五天前的问话笔录对得上,多出来的一段是这两天的去向:出巷子后先去了后河,在桥头坐到天黑;第二天雇了辆三轮,回了一趟老家,给爹妈的坟各磕了一个头,坟前说了一句“哥的账我不替他背了,我的账我自己来”;第三天夜里步行进城,凌晨两点坐到了派出所门口。这几处行程,三轮车夫和桥头小卖部的店主都指认了人。
上午十一点,卡一宣告。
材料齐了。刑侦的合议走完流程,一九五七年井中绣鞋案,正式宣告侦破。结论认定的案由:死者系他杀,直接行为人何广坤,其兄何家长子系教唆与在场胁迫人,二人共同伪造意外落井现场。其兄已殁,依法不再追诉。伪造现场所用的井绳活扣,与何广坤行会出师考核记录、验尸单上的牛皮纤维,证据链闭合。这份结论,进了卷宗的第一页。
下午三点,市志馆。
确认书的签署地点定在市志馆的阅览室。当年那册“遗失”的卷宗,从哪儿丢的,就在哪儿把账落上。确认书的格式是老的,市局档案室翻出的旧制式,一页纸,落四处签名栏:办案人,复核人,单位,见证。前三栏好填。见证一栏,市志馆指派了当年经手遗失登记的老馆员。老馆员今年七十八,退休返聘做馆藏整理,当年的遗失登记簿上有他的签名。
签名之前,老馆员从随身的工作袋里取出一张复印件,放在桌上。复印件上是当年的借阅卡:井中绣鞋案卷宗,最后一次借阅登记,借阅人一栏空着,日期栏空着,只有登记簿的编号。老人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这张卡,登记了几十年,没销。今天复印一张给你们。这卡,总算还上了。”
老金签的字。他签在办案人一栏,笔放下去之前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这一笔,替三个人签。头一代人立案没破,第二代人对着遗失卷签不了字,第三代人今天把字落上。三个人的名字,落在一栏里。”
签完,他把笔搁下,在桌前站了一阵,看了看那页纸,没再说话。
确认书原件入卷,编号P223,卷名:确认。复印的借阅卡并档。
下午五点,第七处。
移交的手续办了一下午。何广坤的强制措施重新裁定:自首,高龄,病史在档,变更为监视居住。人由看守所转出来的时候,他向经办要了一样东西——字条“井要交回去了”的复印件。经办请示了陈拾,陈拾批了一个字:给。复印件交到老人手里,他折了两折,放进了中山装的上兜。
井的移交也走了程序。井的产权在市政,井盖的新石板连同四个角的压砖,由市政接收,旧石板作为案证之一封存。井沿的磨痕图、石灰粉的取样,一并入档。巷子里的住户这两天的话,片区民警记了两句,登记在册:“井封了,老何走了,巷子空了一块。”
晚上八点,卷宗归档。
U23这一单元的卷合拢了。卡一销案,卡四销案,卡五销案,四徒弟的名单、殓房的记录、师承的名册、私章和印泥,全部并进总卷。白板上,卡一、卡四、卡五的位置划了勾。板上剩十六张卡没动,最上头钉着的,是四徒弟之外那粒纽扣的照片,扣背磨平的批次号,认得出的一个字母:M。
老金看了一眼白板,说了散会前的话:“今天这个案子收口,我给这一组记一功。回去睡觉,卡还在,不急在这一夜。”
人散了大半。陈拾留在会议室,把宋一鸣十九张卡的存档夹摊开,一张一张过。卡一到卡五,批注对上了,销了。卡六往后的批注,他翻到了对应的位置。
卡六的批注,手抄本P219里有一段,只有三行,末尾是半句话。宋一鸣的原卡,夹子里那张,边角有一处烧焦,焦痕占去卡片右下的一角。两张并在一起,批注的半句话和卡上的焦角,位置对着。
陈拾把卡六从夹子里取出来,放到台灯下。焦黑的边角上,字烧掉了大半。他用镊子把卷曲的焦纸一点一点压平,压到第五下,焦纸底下露出一角没烧透的字,两个字的右半边,笔画认得出来。
卡六的案名,卡面上记的年份是一九九五。焦角上这半个词,两个字,前一个字烧得只剩一个“月”旁,后一个字认得完整:
脉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