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,档案库。
U23的卷归档之后,库里的例行清点排上了日程。第七处的证物库在档案库的负一层,库里的证物柜按编号排,一号到六十三号,登记册上的柜号和现场的柜号,年年对得上。今年的清点归苏眠带人做,陈拾在场复核。
上午十点二十,清点过了六十三号柜,又数了一遍,柜子多出一台。
第六十四号。铁皮柜,和前六十三台是同一个制式,四层,双门,摆在六十三号柜旁边,紧贴着库房的西墙。登记册上没有这个柜号。库房的平面图调出来,平面图上西墙的位置标的是“预留空位”,图上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的版本。一台柜子,立在预留空位上,登记册上没有,平面图上也没有。
上午十一点,查无此案。
柜子先不开。程序上,登记册外的柜子属于清点异常,拍照、记录,然后申请开柜的手续。手续走的同时,先查编号。柜门上钉着编号牌,牌上的字是“物64”,和库里的编号规则对得上,规则是内部的,外人不知道“物”字头的排法。编号牌送档案室比对,牌子是老式的,这批号牌最后一次领用,记在九年前的后勤台账上。
再查柜里有没有东西。柜门的锁是弹子锁,锁体上打着锁厂的批次钢印。查柜内证物得开锁,开锁的手续下来之前,先查了柜子可能对应的案号。登记册的证物栏里,64开头的证物编号,一条都查不到。库里六十三个柜子,柜里的证物全部在册,在册的证物号,到63-9-4为止。64的号段,登记册上没有案号对应,一段空号。
空号不等于空柜。苏眠隔着柜门的缝隙打灯照进去,柜子里有东西,一层一层的证物袋,袋子的轮廓看得见。
下午一点,开柜。
手续批下来了。两把钥匙,一把在库房管钥匙的板上,63号的钥匙旁边挂着一串没有标签的钥匙,试到第二把,64号的锁开了。锁开的瞬间,柜里涌出一股樟脑味,浓,是新放不久的樟脑。
柜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个下午。四层,每层码着证物袋,一共七十三袋。每一袋都封着口,袋口的封条是统一的,一次性的纸质封签,签上盖着骑缝章。封签的批次,和库里现行用的不是一批,现行批是前年换的,柜里这批,后勤的台账上查到,领用记录在七年前,领用部门一栏写的是“档案科”。
袋里的证物逐袋登记。东西不多,分量轻:旧怀表一块,玉扣一枚,纸样一沓,布片若干,铜勺一把,钥匙三把,账册两本,照片底片一袋。每件证物的袋面上都写着证物编号,编号全是64字头,64-1到64-73,号是连的,一件不缺。查这些编号对应的案号,一个都查不到。七十三件证物,有编号,有封条,有骑缝章,登记册上没有一案。
下午四点,封条验批次。
证物在册、案件查无,问题从证物转到了封条上。封条的骑缝章送了文检。章文是“证物专用”四个字,和库里的在用章是同一文,但章面的磨损程度不同:在用章的边沿有一处豁口,是三年前磕的,柜里七十三张封条上的章印,豁口都没有。也就是说,盖这些封条的章,是三年前之前的一枚章。章是同一文,不是同一枚。
老金下午被请到了库房。他进库先看的不是证物,是柜子,绕着64号柜走了一圈,站在西墙前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证物库多一个柜子,就少一个真相。这柜子立在墙根,登记册上当它不存在。它存在的每一天,库里就有七十三件东西,在册又不在案。”
下午五点,锁的批次。
柜子的来路,落在锁上。锁厂的批次钢印,送厂方核了。批号落在七年前,那一批锁,当年供货的单位名录里有档案科的基建单,七年前,档案科的老楼改造,后勤的单子上有一笔“柜锁换装”,单据上批的是十二把。老楼的柜子数了数,现存的老柜用不着换锁,单据上的十二把锁,去处对不上的有九把。
九把锁,可以配四台柜子。库里多出来的,是一台。
柜子的铁皮也验了。柜体侧板的钢印和锁的批次同年,同一家钢厂的料,和库里前六十三台不是一批,前六十三台是九十年代分三批购置的,钢印对得上三批,64号对不上任何一批。结论落下来,原文入卷:“该柜为后期添置,购置与装锁的环节,走的不是证物库的申购渠道,单据出自档案科。”
一台柜子,锁是档案科的单子,封条是档案科的领用,章是档案科用过的旧章。七十三件证物,每一件的袋口都重新封过,封签批次统一,樟脑是新的。这台柜子被人整理过,整理的人手很稳,七十三袋,一袋没漏。
晚上八点,第七处。
64号柜整柜封存,编号P224,卷名:影子柜。证物袋的原封存状态做了整体翻拍,翻拍件和清点记录一并入卷。库里剩下的活排给了郑重:七十三件证物,逐件向全市的历年案卷倒查,查每一样东西有没有对应的历史案件,查旧档里有没有证物“遗失”的记录。倒查第一天,查到了两件:那块怀表,和二十六年前一桩盗窃案卷里记录的“未追回赃物”形制一致;那本账册的纸,和十九年前一桩经济案的卷内票据用纸,是同一批。
东西查无此案,东西却对得上别的案子里的“丢失”和“未追回”。倒查的名单还在往下走。
晚上九点,柜门内侧。
原柜搬运封存之前,技术科对柜体做例行勘验。柜门开着,勘验内侧,柜门内侧的左下角,铁皮上有刻痕。刻痕陈旧,入铁皮约半毫米,笔画三折一勾,是一个字:
影。
刻痕里嵌着黑漆,漆的老化程度和刻痕的年代一致,刻上去不久就上了漆,为的是防锈。刻字的工具不是錾子,是刀,笔画起收的深浅是熟练的手。字不大,一寸见方,刻的位置背着光,开柜的人不蹲下去细看,看不见。
陈拾蹲下去看了,看完让人拍照。照片入卷,钉上白板,白板的空位上,M字纽扣的旁边,多了一个字。
苏眠验完漆,报了年代:刻痕和上漆,在七年前柜子添置前后,误差不超过半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