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七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倒查的名单走了两天,郑重带人把七十三件证物里能对上历史案件的东西,一件一件往回追。追的方式是市场:丢失的证物在案卷里断了,东西却可能在社会上活着。追的第一站是旧货和文物市场,非法流转的证物,末端的出口基本都在这一类市场里。两天里,市场走访带回了一批东西的照片。
照片摊在会议室的长桌上,一共十九件。全是旧物:怀表、玉扣、铜勺、几页纸样。经苏眠逐件鉴定,十九件里有十一件是假的。假的不是年代假,是身份假,东西是真的旧物,但和当年案卷里记录的原物不是同一件。形制一致,分量一致,磨损的位置都一致,只有材质的微观结构对不上。原物是民国银楼出的银怀表,市场里流通的这枚,银层下头是铜胎。
有人在复刻证物。复刻的东西按原案卷的记录做,做旧到位,市场当真货卖。
上午十一点,曲线建模。
十一件复刻品,年代不一样。做旧工艺里能读出年代的指标有好几样:包浆的成层、银层下的氧化、字口的磨损手法。苏眠把十一件复刻品按鉴定读出的制作年代排开,从旧到新,最早的一件,做旧的落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。
精度也量了。复刻品和原物之间,每一个可测项的偏差,逐件折算。排出来的结果是一条线:九十年代末的复刻品,偏差最大,形制对,细节粗;两千年之后的几件,偏差一路收窄;到二〇〇五年前后,收得最窄,几件复刻品的偏差小到接近原物。二〇〇五年之后的复刻品,一件都没有收到过。
中午十二点,两个落点。
最早复刻品的年代,对上了一个年份。查了人事的老档案:宋一鸣入职市局档案口,是一九九八年。复刻品最早出现,和他入职同年。他入职之前,档案口外流的东西,市场上一件都追不到。
二〇〇五年的断裂点,人也对了一遍。档案科那几年的内部名单翻了三遍,和做旧手艺能沾上边的岗位,二〇〇五年前后没有人员变动。手艺的师承断了,不是岗位断了。苏眠看着曲线的末端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手艺到顶就停了,老师不让往下教。曲线上最后一段,二〇〇四到二〇〇五,精度不升反降。做旧的手在老,教出来的徒弟顶不上来,这一行到这一代,收摊了。”
下午四点,练习品。
十一件复刻品之外,郑重在市场的走访里带回来另一路东西。城西的废品站,收旧货的分拣台上有几件被拣出来的“破烂”:几枚做坏的字口、两块做废的表壳、半只烧变形的铜勺。摊主当废铜烂铁收的,按斤称。这几件东西送到了苏眠的台上。
验的结果:都是练习品。做坏的手法,和十一件成品出自同一双手,练习品上的刀口和成品上的刀口,收笔的顿法一致。练习品的年代落点,和精度曲线对得上:九十年代末的练习品,废得多;二〇〇四年前后的,做得已经很像样了,废的少了。手艺的进境,全在废品里排着队。
练习品的数量还给出一个数:按成废比推算,二十多年里,出自这一双手的成品,市场面上流出的只是零头。做出来的大部分东西,没有走市场这条路。
晚上七点,废品站。
城西废品站,外围取证走的工商和公安的联动程序。废品站的执照、收购台账、上游的来货渠道,都调了。站的法人登记在一家资源回收公司的名下,公司名下有三家站,城西是最大的一家。回收公司的股权往上穿了两层,落在一个自然人的名下。
这个自然人的名字,公安的内网里有。涉黑的旧案里出现过,早年一个团伙的头目,刑满释放后经商,名下产业做的是回收、仓储、旧货流通。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十一年前,注册后的第三年,三家废品站的收购台账里,开始成批出现“旧铜器、旧钟表”的名目,进价是废品价,出价的去向,台账上记的是“整理后转售”。
练习品混在废品里进的站。复刻者做坏的东西,按斤称着卖给了残党头目的产业。收废品的人不知道收的是什么,卖废品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。两头都不知道的东西,台账上一笔一笔走得清清楚楚。
晚上九点,公司档案。
回收公司的工商内档调出来了。内档里夹着一份七年前的增资协议,增资方是另一家公司,公司名字里带一个“藏”字,注册在邻省,法人的信息查不到实人,是一家代持的壳。增资协议的附件里有一页清单,列的是回收公司名下“合作项目”的资产:三家废品站、两处仓储、一处地下的展厅。展厅的地址在城东,产权方是一家拍卖行。
地下展厅,挂在拍卖行名下,回收公司按协议有使用权。协议的落款日期,是七年前的十月。
七年前的十月,正是档案科老楼改造、那台柜子添置进证物库的年份。柜子进库,展厅签约,两件事落在同一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