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日晚上八点,拍卖行。
线人是阿飞。旧货市场混了半辈子的耳报神,三年前的一桩销赃案里立过功,和郑重一直单线联系。十九日下午他托公用电话打进第七处的值班室,只留了一句话:“今晚城东,证物专场,想去早点。”
报备的手续当天走完。行动方案定的是两个人进场:陈拾以买家身份入局,阿飞带路。阿飞的情报不收钱,他在电话里说的原话,登记入录音:“当年你们把我从里头捞出来,没让我多蹲一天。这一单,我白送。里头有个人的货,我看了三年,一直想看看谁来管。”
拍卖行在城东,就是那家产权挂着地下展厅的拍卖行。晚八点的专场设在地下,入口在侧巷,不对普通客开放,凭请柬进场。请柬是阿飞弄的,两张,用的是他自己的路子。进门不查身份,查的是定金:每张请柬预交两万,落槌后多退少补。
地下的展厅分两区。前区摆的是明面上的拍品,字画、瓷器、钟表,射灯打足,柜台里亮着。后区拉着绒帘,帘子后头才是专场。陈拾和阿飞坐在后区第九排,位置是阿飞挑的,能看见全场,背对着墙。
八点半,开拍。
前区的活走了三个小时,普通拍品,四十多件。买的人不多,二十来个,一半是熟面孔。阿飞压着嗓子一个个认过去,认到一半,凑近了说:“后排左三那个,老账房。三年了,每场都在,从不举牌,只看。”陈拾顺着看过去,左三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手里一册拍品册,翻得慢。
十一点,专场开帘。
绒帘拉开,后区的展柜推上台。发到手里的拍品册是薄的,铜版纸,印着今晚专场十九件拍品的编号和图。册子从第一页起,编号从055排到073。陈拾翻册子的手停在最后一页。
073号。拍品名写的是“旧函一通”,图上是一页信纸,钢笔字,纸是三十年前的老信纸。落款的日期,和U1坠楼案的结案日期,同一天。信的内容图上没印全,只印了开头三行。就这三行,和U1卷宗里那份“遗书”的存档照片,笔迹的开头三行一模一样。
U1的遗书,原件在当年结案后归档,档案里登记的是“原件遗失,存照在卷”。柜台里这一件,按图上的成色看,是原件。
十一点四十,073上拍。
专场走过十八件,槌落了十一件。073是压轴。拍品从后台推上来,射灯打在玻璃柜上,图录上的三行字亮在柜里。起拍价八万。
举牌的不多,三五个人轮着抬,价码过二十万的时候,场上剩下两块牌子。拍卖师报二十二万,落槌之前,陈拾举了牌。
第二排的一块牌子和陈拾对着抬,抬到二十八万,对面停了。拍卖师报第二次,报第三次,槌举起来。
陈拾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,全场听得见:“慢着。这东西,我鉴定。”
他亮了身份。搜查的民警这一刻从侧门进场,方案里定的时机,073落槌即收网。陈拾站在过道里,指着玻璃柜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死者的遗书,标价六位数——你们的良心呢?”
场上乱了。举牌的、看客的、后区的伙计,往侧门涌。收网收的是拍品和账,人分了两拨,组织者扣下,买家登记。老账房的位置上,人已经不在了,座位上留着他那份拍品册,册子摊开着,翻在073那一页。
阿飞在收网之前,座位下捏了捏陈拾的袖口,说了那句话:“别掀太早,库还没摸到。”话音落下不到十秒,槌还是落了,不是陈拾掀的桌,是老账房先走的。阿飞盯着后区的通道口看了几秒,说:“他走的是后台。”
零点四十,后台。
清场走完,后台的通道开了。通道尽头是一道铁门,门后是仓储,登记在拍卖行自己名下的库房。073拍品的进出,走的就是这条通道。后台的经手记录逐页翻:今晚的十九件专场拍品,来源单钉成一本,来源一栏只有两样写法,多数写的是“征集”,编号055到072。
073的来源单在最末一页。来源一栏不是征集,是六个字,打印体:
影子库·真品区。
真品区。库里有分区,专区的名目落在纸面上,写着“真品”两个字。仓库的账上还查到一样:073上拍前七天,入库登记,经手人一栏,签的是一个代号,不是名字。同一个代号,在近三年的入库单上出现过十七次,十七件专场拍品,全走的这条道。
仓库的平面图调出来,登记在册的仓储面积是四百平,图上画的也是四百平。账上的货架,账实对得上。真品区不在图上,也不在账上。
凌晨两点,拍卖行外。
拍品册当场封存,编号P226,卷名:拍品。收网扣下的十七件待拍品连夜送检,073封了专柜。阿飞蹲在拍卖行外的马路牙子上抽烟,抽到半根,把烟摁了,说:“老账房三年不举牌,光看不买。他不是买主。他是替库守场的。”
技术科连夜比对073的信纸。检验的结果凌晨两点出来,送到陈拾手里,一行字:纸张为三十年前原纸,墨迹为三十年前原墨,非复刻,非誊抄。
柜里那一页,是真品。档案里登记遗失的原件,在影子库的真品区里活着,昨晚上,差点被人二十八万买走。
来源单上还剩最后一行没核:影子库真品区的提货地址。单子上的地址栏是空的,只盖了一枚收讫章,章文是一个字,和证物库柜门内侧刻的那个字,是同一个字:
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