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,痕检室。
撕口的活排给了何广坤。二十三岁的痕检员,第七处这两年纸面痕迹的主力,复原按他的方案报了流程:原件不动,翻拍件先做底,复原的全部操作在侧光灯下、显微镜下、分层摄影里完成,原件全程恒温恒湿保存。
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撕口处理。
撕掉的那一块纸,找不回来了,真品区清点的时候,里里外外过了三遍筛,没有碎纸。复原走的是另一条路:不找纸,找痕。纸被撕走之前,笔先落在纸上过,落笔的力道透过纸面,压进纸背的纤维里。撕走的是纸,压进底下几层纤维的笔痕还在。这是纸痕检的老路子,强度低,得一层一层剥。
何广坤把信纸撕口区域放大到四百倍,逐层摄影。上午过完,撕口区域取回一百七十多张分层影像。
十一点,纤维排布。
一百七十多张影像叠进软件,一张一张对位。笔压在纸面上,纤维的倒伏有方向,墨没有浸到的地方,纤维的排列也有微弱的形变。何广坤一张一张调,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标。这个活从上午十一点做到下午一点,中途没有停。
下午两点十分,字浮出来了。
不是一次浮出来的。第一笔出来的时候,何广坤看了一眼,继续标。第二笔、第三笔,软件的屏幕上,撕口区域里浮出第一个字的上半截,随后是下半截。三个字的位置,按信纸的行款,职务栏那一小块,三个字的格位,一个格一个字。
第一个字成形在两点二十分。侧光下,纤维的倒伏排出来的笔画清清楚楚:
副。
第二个字在两点半成形。笔画少,两笔竖、一折、一横:
局。
第三个字最慢。这个字笔画多,撕口正好从这个字上斜着过去,纤维的形变最碎。何广坤标到三点四十,字成形了,屏幕上,纤维一根一根排出的笔画立在那儿:
长。
三点四十五,何广坤往后靠了一步,让开了屏幕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数据显示,纸记住了每一根纤维的委屈。笔压下去的东西,撕一层,压痕还在下一层。字在这儿躺了三十年,今天就出来了。”
三个字,连起来是职务,不是名字:副局长。
副字和局字的笔画都稳。第三个“长”字,末笔的一竖,笔画发抖,纤维倒伏的方向在末笔上乱,乱得不自然,不是纸的问题,是落笔的手在抖。撕口撕到这个字上方的时候带起的压痕也验了,四道指痕的深浅不均,压得最重的那一道偏出了位置。写字的手在抖,撕纸的手也不稳。
下午四点,经费交叉。
职务栏的三个字出来之后,指向的范围收窄了。三十年前,市局系统里在任的副局长,符合信中第七条所述单位层级的,人事的老档案筛出两个人:一个已故,二〇〇九年病故;一个退休,退休手续是八年前办的。
在世的这一个,退休前的分管条线里,有装备财务。查第七处的办案经费,经费的来源走的是局里的年度预算。这个预算条线近三年的调整记录调出来,最近的一次专项追加,批文是三天前下达的,追加的名目是“旧案攻坚专项经费”。批文的签发流程里,会签的一栏,落着退休副局长的名字,退休干部返聘参与经费评审,程序上合规。
第七处这个月办U23、查影子库花的钱,走的正是这一笔。办案的人不知道,经手的钱,过了当年被举报的那条线的门。
下午五点,流水。
影子库的手写流水,最后一次翻,是核真品区那六十几柜的时候。这一回翻的是另一头:进账。
流水上的进账分两类,一类是件数,一类是钱。钱那一栏,最早的一笔在二十九年前,之后断断续续,大额的年份和几桩旧案的结案年份对得上。钱的进账,一笔一笔排下来,最后一笔落在三年前。三年前的十月,一笔不小的进项,之后,流水上的钱栏,空白。
账房的记录也是同一个年头断的:老账房在拍卖行的最后一次签到,是三年前的冬天。之后三年,拍卖行的专场照开,老账房再没进过场,直到十月十九日那一晚,他坐在了后排左三的位置上。
流水的最后一页,钱栏空白了三年,件数栏却还在动:三年里,出库登记一共五笔,五笔的经手代号,是同一个。五件出库的拍品编号,其中一件,是073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