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,讯问室。
传唤的手续是二十四日夜里批的。人到案的时间是九点整,退休八年,人是自己来的,不是民警请来的,二十四日傍晚他给第七处值班室打过一个电话,登记入录音:“我是谁,你们查得到。明天上午我自己来。给我一晚上,我把东西备齐。”
九点十分,第一次讯问开始。
老人六十六岁,进门先问了一句身体坐哪个位置舒服,然后坐下,没等讯问的人开口,先把话头递了出来:“三十年前U1那封信,职务栏撕掉的三个字,是‘副局长’。撕的人是我,左手撕的。当年我两只手都抖,左手稳一点。”
二十年截留的事,他分三天说,十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说了前一半。最早的口子开在他任装备财务条线的第二年:一桩旧案结案时,证物清册上短了两件,他经手补的册,补的时候东西没销,转手封进了一间自己管的库房,登记的名目是“暂存待销毁”。暂存了二十九年。之后的二十年里,结案卷里登记“遗失”的物件,凡是他条线内经手的,有四成都进了这间库。库的账是账房记的,账房是他表亲,中间收两成跑腿钱。冷库那处园区,是他退休前一年置的,钱走的是账房回收公司的账。
十一点,账房的角色。
账房这条线交代得细。老人说,账房不认字面上的主人,只认单子:每一笔进出,单子上盖“影”字章,章是他给账房刻的,账房照章办事,收货、记账、走款。拍卖行那头,账房挂的是“看场”的名目,专挑熟客盯,盯的东西不流入生人手里。三年前他不来了,账房的进账也断了,断的原因,老人说他不知道,账房三年前给他带过一回话,原话:“上头收网的风声,我先避一避。”避到今天,避回了拍卖行那一晚的后排左三。
下午三点,交副本。
交代进行到实物环节。老人提出交一样东西,说在他的老宅里,樟木箱底,油纸包着的,一个牛皮纸袋。取证的民警随他回老宅起获,下午三点,纸袋摆上讯问室的台面。
牛皮纸袋上写着两个字:保命。
袋里是一份档案副本,首页的编号是“第九批·三十七号”,与宋一鸣当年从档案口流出的那一批,编号同宗。副本的页数,和档案口登记的第九批存档数目,一页不差。袋里另有一页他手写的说明,日期是三年前,末尾一行字:“留此存证,库中诸事,账可全查。”
老金在讯问的后段进来,坐到老人对面,只问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你封进去的是证物,还是你自己?”
老人没有立刻答。讯问的纸笔在他面前,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笔画很轻:
我怕。
写完,他把笔搁回去,说了一句,登记入录音:“三十年前我怕那三个字连着我。后来的二十年,我怕的是库。库一天不倒,我一天得看着它。保命袋里那份不是检举别人,是给我自己留的退路。今天交出来,是退路走完了。”
晚上六点,确认程序。
副本当场封存,编号P229,卷名:副本一。老人的强制措施依法裁定:主动投案、如实供述、退缴配合,办了取保,限制出境,住地监视。他起身离开讯问室之前,问了一句库里的东西怎么办,得到的回答是清点造册已经做完,一件不缺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我封进去的时候一件一件数的,七千一百多件。你们清出来是七千三百一十七。多出来的两百件,不是我的账,是账房这三年自己进的。”
晚上八点,比对。
副本一的比对当天夜里在档案库做。宋一鸣留档的第九批原件,和老人交出的副本,编号同宗,页数相同。内容抽比了十页。
十页里,七页一致。三页不一致。
宋一鸣那份的第九批,三十七号卷里记的是一桩旧案的物证移交流水;副本一的同样三页,页码相同,纸上的内容是移交流水之外另附的批注,批注记的是每一次移交的“经手签收人”,签收人一栏,有宋一鸣那份里没有出现的名字。三个名字,其中一个,出现在三十年前的装备财务条线上,职级栏的写法是当年的老格式。
两份档案,同一个编号,三种笔迹,宋一鸣那份是一种,副本一的正文是一种,批注又是一种。
批注的笔迹,送文检。比对的样本用的是老账房在拍卖行登记簿上的历年签名。结论夜里出来,原文入卷:“批注三页字迹与账房笔迹样本一致。”
老人说副本是他的保命符,装订的线是老式的三孔线,线孔的新旧和宋一鸣那份不同,装订的年头比宋一鸣那份早了七年。早七年装订的副本里,出现了账房的批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