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宋一鸣那半句“原本就有一份抄的”，落在了两份档案的合卷里。第三份抄本从哪儿找起，第七处开了会，定了路：抄本如果存在，抄的年份当在拆分前后，抄写要过档案口的手，走暗类的“辰”字号。暗类总目录里，辰字柒拾贰的前后二十个号，逐一翻，翻到辰字柒拾陆，登记的条目让郑重停了手：条目的名目栏写的是“卡五·卷宗节抄”。
卡五。白板上划过勾的那一张。宋一鸣十九张卡里的第五张，四徒弟的案子，一个月前销的案。
节抄的意思是：卡五的卷宗，有人抄过一份。抄本走的暗类，登记在四徒弟案侦结之前的三年。销案的案，卷宗在销案之前就被人抄走了一份。郑重把卡五的原卷从档案库调了出来，调卷单上多签了一个名字，陈拾的。
上午十点，读卡。
卡五的原卡重读。宋一鸣的批注还在卡上：“雨夜双子·1994，卷有两人，存一具。”当年的卷宗跟着调齐：一九九四年七月，城郊一处宅院，雨夜，报案人是一对双胞胎里的弟弟，死者是家里的账房先生，凶器是院内一柄铁锹。到案的双子两人，各自做了笔录，各自指认对方是凶手。两份笔录之后，案子走了“证据不足，存疑结案”，当年的结案文书上，承办人一栏空着，只盖了内勤的章。
两份互指的笔录并排调出来。弟弟的笔录指哥哥，哥哥的笔录指弟弟，指认的细节互相对得上：谁先出门、谁先拿锹、雨里谁站在哪一侧。笔录的末尾各有签名画押。
下午一点，笔录比对。
苏眠把两份笔录做了文检。结论下午出来，原文入卷：“两份笔录正文笔迹为二人分别书写，与各自笔迹样本相符。但两份笔录的墨迹为同一支笔、同一锭墨，笔画洇散度一致，系同一时段、同一支笔交替书写。”
一支笔写了两份互指的口供。当年的承办没有验笔，也没有问。问的记录找不到，承办人一栏是空的。
下午四点，雨量排除。
互指的口供，各自都说案发时自己在院里、对方在院里，两人都在雨里站过。陈拾调了一九九四年七月案发当晚的气象记录。市气象台的原始雨量簿，逐小时登记。
案发时段，当晚二十一时到二十二时，雨量簿上记的是小雨转停，累计降水一点二毫米。雨停的时间，二十一时四十分。报案的时间，二十二时十五分。
陈拾把雨量簿摊在会上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那晚的雨只够淋湿一个人。两个人一个站在檐下、一个淋在院里，衣物的受潮程度差得开。当年的卷里，两个人的衣物检验记录没有做，笔录里两个人的衣服，一个说湿透，一个说淋了些。可那晚二十一点四十以后，雨就停了。二十二点一刻报案，院里站着的两个人，顶多沾一层地皮返潮的湿气。说‘湿透’的那一个，湿衣裳不是那晚的雨给的。”
口供里说“湿透”的是哥哥。弟弟的口供说的是“袖口溅了水”。溅水，可以是雨停之后的事，铁锹落下去的事。互指的口供里，那一支笔轮流写出了两种湿法，只有一种和天对得上。
傍晚六点，双子之下。
案子的下一层，从人往下挖。双子的家庭情况在卷里：父亲一栏填的姓，和三天前到案的退休副局长，同一个姓。老宅的地址，和起获“保命”纸袋的樟木箱，同一处宅院。卡五的双子，是他的两个儿子。
一九九四年案发时，副局长任的是装备财务条线的科长。案卷的流转记录翻出来了：卷宗在“存疑结案”之前，有过一次提卷，提卷的批条上签的是科长的名字，批的名目是“材料复核”。复核之后七天，案子结了。承办人一栏，从此空着。
弟弟其人，户籍查到下落：随母姓改了姓，现居外地，职业是会计。哥哥的下落，户籍上是一行字：“因案外出，去向不明。”外出之前的最后一个登记，一九九五年，失踪地点一栏，填的是市局食堂。
晚上八点，食堂。
市局食堂的旧址还在用，晚班之后，老金和陈拾去的。食堂的老员工里，有一个打菜的老师傅，姓齐，工龄三十一年，档案里的入职年份，正好是一九九五年。当年食堂的人员名册上查过，哥哥失踪前的三个月，在食堂做过临时工，登记用的名字是母姓。
老金站在窗口前，看了一会儿，问齐师傅：“九五年，你们后厨有没有用过一个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不爱说话，干了几个月，一天就不来了？”
齐师傅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老金，说了一句：“有过。人还没走呢。他这些年一直在库房帮工，夜班的。今晚他值班，在后头。”
后厨的库房门开着一条缝，灯亮着，一个背影在码米面。齐师傅朝里喊了一声：“老齐家的，出来，有人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