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日上午九点，医院。
老人手指划的那个轨迹，陈拾在病房门关上之前认了半分钟，认出来了：两个字，怀表。他回到病房外的走廊，把认出的字写在记录本上，陆平安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：“爷爷传下来的东西，当年给了爸，爸又给了宋家拜师的那个徒弟当见面礼。家里人都知道有这块表，没人见它走过字儿。”
怀表的物证编号当天上午调了出来：U10案入库物证，师祖遗物，编号挂的是“随身物件·怀表一枚”。表在证物架上躺了两年，两次查验都是外观登记：黄铜壳，白瓷面，三针，不走了。表壳侧面的那道细缝，登记册上没有记录。
上午十点，证物室。
开夹层的手续报了，操作的是何广坤。证物室里隔出一间暗房，红灯，三年前建成的，建成之后一直没正经用过。何广坤把红灯拧亮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暗房三年没开过灯，今天算它开张。”
表壳的细缝在十倍镜下量了宽度：零点三毫米。缝里是胶木的封口，老式的封蜡。加热刀的温度控制在六十度，封蜡软化，表壳的后圈起开。后圈之内、机芯之外，是一层薄铜片隔出的夹层，夹层的厚度只有两毫米。
夹层里躺着一样东西：一截胶卷。剪下来的片条，用油纸裹着，长度不到十厘米。
十一点，冲印。
胶卷的处理走的是抢救流程。片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彩色负片，药膜号在片边上印着，每五厘米重复一次，号码完整。显影、定影、水洗、干燥，何广坤一步一步做，红灯下守了四十分钟。
负片一共七格。前六格是翻拍的文件页，字迹缩得很小，肉眼看是成段的手写体。第七格是合影。
负片上的像是反的。放大机上夹好，相纸曝光，显影盘里，影像从红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。
浮上来的第一层是火。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烧过的房子，焦黑的梁还在原地立着，地上是灰。第二层是人。人一共八个，前七个人站得齐整，第八个人站在队列的最右端，比队列靠后半步，半个身子探在一棵焦树的影子里，脸被树影切掉了一半。像是要往里躲，又没有躲干净。
下午两点，合影现世。
照片放大成八寸，当场封存，编号P233，卷名：合影。翻拍件贴上第七处的白板，前六格的文件页同步送文检。
七个站齐的人，一个一个对。第四个位置的人，老金对着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人三十多岁，警服旧式样，帽檐压得低。老金看完，伸手把照片的边摁平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这是我。九四年冬天，城西的火场，勘验做完了之后有人喊照相，我们站了一排。那年我三十一。”
照片上的日期在右下角，白字：1994.12。
火场的事查了当天下午的出警记录：一九九四年十二月，城西纺织仓库起火，过火面积七百平，勘查组进场七人，记录在册。七个人，和照片上站齐的七个，一一对得上。第八个人，出警记录上没有。
老金对着第八个人看了半晌，说：“不在册的。我们组七个人，我全都记得脸。这个人，我没见过。也可能见过，记不清了。二十多年了。”
下午四点，第八人。
第八人的站位单独做了分析。合影的其余七人，视线都朝着镜头，唯独他偏了半个头，朝着队列的左端看。焦树的影子遮掉的恰好是右脸。照片的构图上，七个人占了画面的十分之九，第八个人挤在边框的最右，再多半步就要出画。
拍照的人把他留在画里了。留了一角，切了半张脸。
前六格的文件页，文检的初检意见下午六点出来：手写体一共两种笔迹，正文一种，眉批一种。眉批的笔迹样本比对，与宋一鸣的师父笔迹样本一致。文件的内容等全文翻译，眉批的第一行已经认出来，写的是：“抄此一册，表藏其半。”
表藏其半。抄本藏进了表，表又到了宋一鸣手里。宋一鸣交出的是档案，表里藏着的这一截，他知不知道，没有问过。
晚上七点，冲印店。
胶卷的药膜号是现成的线索。负片的药膜号送去查：这个批号的彩色胶卷，九十年代中期由本市一家冲印店代理冲印，药膜号对应的冲印工艺，全城当时只有两家在做，如今还开着门的，剩一家。店在城南，老字号，门脸还在，柜台后头的老师傅七十一岁。
民警上门问的是底账。九十年代的冲印登记，老师傅从柜底翻出来三本。按药膜号倒查，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的登记页上有这一卷：单号在册，取件人登记的名字是三个字，取件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九日。取件人名字的字迹，和登记簿上其余的散客不同，这个名字是工整的正楷，一笔一划写的，写完了描过一遍。
老师傅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有印象的不是名字，是取照片那个人。他来取的时候要求加印一张，尺寸要小的，一寸。我说合影印一寸看不清，他说看不清就要看不清的。加印的那张，单子上写的是‘不取，留柜’。留了三十年，柜子前几年清过一回，没清走的东西，还在后头。”
晚上九点，留柜。
后头的铁柜打开，贴着“滞留件”标签的格子，翻到了那一格。一只牛皮纸袋，袋面上的编号对着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的登记。袋子是封着的，封口的火漆没有动过。
拆封之前，袋子先过了X光。屏幕上，纸袋里除了那张一寸的照片，还压着一样东西：一张对折的纸条，纸条的折缝里露出半行字。
照片的背面朝上。一寸的加印件，背面有一行题字，是拍照的人写的，笔迹和文件页的正文是同一种。字很小，何广坤在放大镜下读了出来：
全组与小学徒，1994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