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四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冲印店留柜的牛皮纸袋，头天夜里带回，早上开的封。袋里的东西两样：一寸的加印照片一张，对折的纸条一张。
纸条先看。折缝里露半行字的是正面，全展开是一行手写：底片留柜，人各安好。没有落款。笔迹送文检，比对结果中午前出来：与文件页正文的笔迹一致，拍照的人写的。
照片后看。一寸的加印件，画面就是那张火场合影的缩小，八个人，第八人照旧切着半张脸。照片放上台面的时候，岳峙也在。岳峙看见第八人，把自己的出生纸影印件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了出来。出生纸的背面，粘过一张照片，揭下来的时候留了相纸的痕，U22的卷宗里存着那张揭下来的照片，岳峙手里的是影印件。
三张东西并排，郑重把它们钉在了白板上，编号P234，卷名：三照片。
第一张，岳峙的出生纸照片。一九八九年，产房外的合影，抱孩子的人站在边上，站的位置在门框里侧，半个身子在门框的影子里。
第二张，U22案收缴的合影。一九九二年，福利院门口，站了一排人，最右端的人比队列靠后半步，脸偏着。
第三张，火场合影。一九九四年十二月，第八人站在队列的最右端，半张脸在焦树的影子里。
三张照片，五年，三个地方。最右端、靠后半步、半个身子在影子里，三次都是同一个人。文检把三张照片上的这个人做了面部比对，比对结论原文入卷：“三照片右端人像为同一人。骨相一致，耳廓特征一致。”
下午一点，认人。
这个人是谁，陈拾来认。宋家的师承资料里有记载：师祖门下带过一个小学徒，入门在一九八八年，出师无记录，去向无记录，名字登记过，名字是陈志远。
陈志远。陈拾的养父。户籍上，陈拾一九九〇年入户，随养父姓，落户在城郊。养父的职业栏，三十年前填的是“工人”，单位是纺织厂，就是一九九四年起火的那座仓库的厂子。
陈拾把三张照片的年份排开，从左到右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他把我放在离井最远的窗边。我入户，他挑的是城郊的院子；我上学，他挑的学校离福利院隔着半座城。三十年，我住过的每一个地方，画到图上，都在这些案子的外圈。不是运气好，是选址选的。”
三张照片上还有一处共同的地方。何广坤发现的：三张照片里，陈志远的衣襟上都露着一截表链，黄铜的链环。岳峙的出生纸照片上，产房外那个人袖口露着链子；U22的合影上，福利院门口那个人马甲的口袋上挂着链子；火场合影上，工装的领口下也是。三截链子，挂着的是同一枚怀表，表壳侧面那道细缝，在火场合影的高倍翻拍件上看得见，细缝的位置对得上。
U1案的卷宗里存着一帧当年的现场外围照片，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一个袖口，袖口上露着一截表链。链环的数目、链头的环扣样式，和高倍翻拍件上的那截对得上。三十年前在林国栋坠楼的楼下站过的人的袖口上，挂着的就是这枚表。
这枚表后来到了师祖手里，师祖给了宋一鸣的师门，表里的夹层藏了半卷抄本。夹层的封蜡是老式的，封口的年头文检做了，在二十年以上。表在师祖手里之前，在陈志远手里。
下午五点，调令存根。
陈志远这个人三十年只在户籍上留过三样记录：入户、换证、注销。注销的日期是九年前，注销的事由是“迁出，去向未登记”。迁去哪儿，户籍上断了。
第七处顺着最后一条硬查。他名下最后一份有单位落款的文件，是纺织厂的人事档案，档案里存着一页调令存根，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，火场照相之后的第八天。调令的调往单位一栏，打印体：
市档案馆。
一个纺织厂的工人，调进了市档案馆。
晚上八点，档案局。
调令的真伪当晚核验。档案局的前身就是当年的市档案馆，一九九四年的进人记录还在，人事的原始底册调了出来，十二月二十六日进人一批，一共三人，第三人的名字是陈志远，岗位栏填的是“库房管理”。
调令的签发方，是纺织厂的上级主管公司。主管公司当年的印章和经办人，底册上都有。经办的签字，送文检，比对样本取的是宋一鸣师父在档案口的历年签字，比对结论原文入卷：“调令经办人签名字迹与宋某（已故）笔迹样本一致。”
调令是宋一鸣的师父办的。表是宋一鸣的师门收的。表的原主人是陈志远。陈拾的养父，被宋一鸣的师母亲手调进了档案馆，从火场照相算起，第八天。
夜里九点，白板前。
三张照片还钉在白板上。老金把一杯茶放在白板前的桌角，没有说话，放完就走回了座位。茶是热的，搁在陈拾手边。
陈拾喝了一口，接着做他的事。他把白板上的线重新拉了：火场合影的八个人里，七个是当年的勘查组，第八个是陈志远；陈志远的调令是宋一鸣的师父签的；档案馆是暗类“辰”字号的发源地；暗类的经手代号是账房；账房还在网上。
线拉到最后，有一处是空的：陈志远在档案馆的年头。九年前注销户籍，人没了登记，档案局的人事底册上，他的离岗记录调了，底册上他的名字后面是一行小字：“一九九六年三月起，外派借调，借调单位栏空白。”从九六年起，他的工资单还在，人不在岗。
夜里十点，登记簿。
档案局的调阅登记簿是另一样东西。人事底册管人，调阅登记簿管纸。一九九四年的调阅登记簿，胶装的，边角磨圆了。郑重把它翻到当年的第一页，翻页的手停在了第一页的第三行。
调阅人一栏，登记的三个字：陈志远。
第一次调阅的日期，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，进馆上岗的第二天。调阅的档号，是“辰”字头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