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日上午九点,档案局。
调阅登记簿上,调阅人的名字是陈志远,第一次登记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。郑重把这一年的登记簿整本借了出来,手续走的是协查,登记簿不让离开档案局,人就在档案局的调阅室里翻。
翻完这一本,再往前翻。从九四年十二月到九五年年底,调阅人一栏写着陈志远的,一共十七次。加上人事底册里那一次不在此簿的入库登记,两次并到一处,第七处把总数定为十九。档案局的老主任把一九九四年之后所有调阅簿又搬来一摞,从头到尾筛了一遍:一九九六年三月之后,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再出现。十九次,全压在十四个月里。
十四个月,十九次,全部登记在册。上午的工作做完了这一步。
十一点,签名。
何广坤先看的是签名本身。十九次调阅,十九个签名,他把十九个签名拍了照,回去和陈志远户籍档案里的签字样本比对。比对结论原文入卷:“十九处签名与样本字迹一致。样本与调阅签名均缺末笔,‘远’字的捺,十九处无一写全。”
每一次都缺最后一笔。登记簿的规矩是签名要写全,档案局的老主任看着十九个缺捺的签名说:“当年管簿子的老师傅眼睛毒,这种签法他不会看不见。看见了没改,就是没打算让他改。这两个人的事,我们这些管簿子的,向来是不多问的。”
下午一点,同源。
十九次调阅的档号,一个一个摘出来,按时间排序。档号不是十九个。十九次调阅,调的是同一批档号,五个。五个档号反复借,最多的一号借了七次,最少的一号借了两次。
五个档号的卷宗名,档案局的总目上查得到。五个名字并排抄下来,抄完,郑重把它按在白板上,第五个名字一按上去,调阅室里的脚步都停了。
五个卷宗名,全带着同一个字:井。
这五个卷宗是同一个母案的分卷,母案的立案名,档案局的旧格式写的是“城区枯井案·衍生材料”。宋一鸣十九张卡里的第一张,卡一,井中绣鞋。
陈拾对着白板站了一会儿,说:“卡一的卷,我们销案的时候调过正卷。这五本是衍生材料,正卷之外的边角,当年办案的人自己留的查证记录、外围访谈、井的现场勘验草图。养父借的不是案子,是案子的边角。边角这种东西,销案的时候不入卷,只有查案的人知道有。”
下午三点,一次一次对。
十九次调阅的日期排成一条线。第一次,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,他进馆上岗的第二天。最后一次,九六年二月末,他“外派借调”之前的半个月。中间的十七次,平均三周一次,日期的间隔不匀,有两次只隔四天。
间隔最短的两次,夹着一个日子:九五年七月,城区另一口井里发现了绣鞋的旧案重查公告,当年的报纸登过,档案局留了报。公告见报后第四天,陈志远调走了那一批档号里借得最多的一号。
借走的材料,归还栏上也有登记。十九次调阅,归还栏填了十八次,归还的日期、经手人,一次一次都在。
下午四点,空白。
第十九次调阅,九六年二月末的那一次,归还栏是空的。
归还栏空着的意思是:借出的材料没有回来。档案局的老主任把当年的催还记录也翻了,翻了半个钟头,翻出来一张催还单的存根:九六年四月发过一次催还,催还单的回执上盖着档案局库房的章,回执栏写的是四号字:
借用人已离岗,材料待追。
追了没有,后面没有下文。九六年之后档案局换了两任主任,这一笔悬账在移交清单上挂了三十年,挂到今天。
老主任把移交清单的复印页找出来,指给陈拾看,说:“这笔账我接手的时候见过,账上写的是‘追讨中’。三十年了,‘追讨中’三个字没人动过。没动,就是没人敢碰,也没人知道该找谁要。”
下午五点,未还材料。
第十九次调阅的档号,登记簿上写明了借出的具体名目。那一行的字迹是当年库房管理员写的,一行小字:
井底物证清单,一册,附勘验草图二页。
井底物证清单。井里捞出过什么,一件一件记在清单上。清单不在正卷里,正卷销案的时候,物证跟着结案文书走,清单是外围材料,单独成册,单独借出,没有归还。
傍晚七点,提审室。
宋一鸣要见的还是陈拾。卡一的旧事,第七处销过案,卷宗的正本陈拾翻过,正本里没有这份清单。有些东西,纸面之外只有人知道。提审的手续当天办的,人押到,还是那间提审室。
陈拾把翻拍的调阅记录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宋一鸣看了很久,抬起头说了一段话,登记入录音:“这个名字我知道。师父提起过一回,就一回。他说馆里有一个借书不还的人,借走的,是‘井’的最后一张脸。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在收拾东西,收的是一包底片。他说,‘清单上有的东西,卷里未必有;卷里没有的东西,清单上一定有’。他让我记住这两句。我记了三十年,今天用上了。”
陈拾问:“陈志远这个人,你见过吗。”
宋一鸣摇头,说:“没见过真人。师父提他的那天,桌上摆着一枚怀表。表我见过,后来到了我手里。表里有什么,我到了今天,也不知道我知道多少。”
提审结束。人还押。
晚上八点,第七处。
调阅簿不能带走,翻拍的页码、十九次调阅的摘录、缺捺的十九个签名、未归还的名目,一并封存,编号P235,卷名:调阅簿。
白板上重新拉线。井的那一头,卡一的卷宗销案在案,井底物证清单不在卷里,在一册三十年没归还的材料上。清单在陈志远手里,陈志远九年前注销户籍,去向未登记。字条上的“别让他们开箱”,落在监护病房里,人醒着,话说不成句。
线拉完,陈拾把桌角自己的笔记本翻开,翻到空白页,写下一行字:
清单上的东西,比卷里的多。
写完,郑重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签收的协查函,放到桌上:“卡七的卷,移交了。原办案单位压了三个月,今天转过来的。你猜随卷第一样入卷的物证是什么,一顶花轿的轿帘,帘子上绣着一个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