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八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卡七的卷摆在桌上,卷宗封面贴着物证清单的第一项:轿帘,红缎,帘心绣一个“双喜”字。帘子移过来的时候,郑重把宋一鸣的原卡压在卷宗上,卡上批注的字迹还在:“替嫁·1996,新娘的婚礼,别人的丧事。”
读卡开始。卡七的原案,一九九六年秋,城东的婚事。娶亲的花轿进了门,拜堂的新娘在婚礼当天的凌晨“病故”,暴病,郎中的死亡证明开了,时辰卡在卯时。当天下午,婚礼照常办了。
照常办了。卷宗里存着当天的记录:花轿没有回,灵棚没有搭,酒席没有散。原办案单位压了三个月才移交的那部分疑点,第一页第一行写着:死亡证明的开具郎中,三个月前已经注销行医执照。
上午十一点,账单。
婚宴的账单是陈拾要调的。丧事喜办,酒席是硬账,红白事的钱走两条路,账不会说谎。当年承办酒席的饭店还在老城,老字号,九十年代的流水账簿一直留着。协查的手续办到饭店,老师傅把一九九六年九月的账簿抱了出来,翻到初九那一页。
那一页记的是婚宴。定席三十桌,前一天晚上追加了两桌。
追加两桌的日子,是新娘“病故”的当天。
新娘卯时死,酒席当天加两桌。加的两桌,账簿的备注栏写着两个字:“贵客。”
下午三点,贵客。
两桌贵客是谁,账簿不记名,饭店的老师傅却记得人。他记得的原因写在嘴上:“那天怪。主家死了人,办喜事,我们干这行的见得多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那两桌。人来得比拜堂还早,坐得比送客还晚,上菜的间隙不说话,散了不走正门,走的后厨的过道。领头的一个,进门先问了一句后厨有没有后门。三十年我就记住了这一句。”
老师傅的描述记了下来:领头的人中等个,五十上下,进门不脱帽,一只手一直插在大衣兜里,兜是鼓的。
在一旁搭手的老领班加了话:“那两桌的席面和别桌不一样。别桌八个菜,那两桌十二个,多出来的四个菜是我们店不上席的老做法,菜单上没有,单子上写了‘照旧’。做这四个菜的手艺,我们店里只有我师爷会,师爷那天亲手下的厨。师爷收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我给他打的下手,记到今天:‘这桌菜,三十年前城北的一家办过一模一样的。’”
城北的那一家,第七处当晚调了旧档。三十年前城北的同名宴席,卷宗里查到一桩:一九六六年冬,一桩无头案的当事人家里办过一场十二个菜的席,那场席的由头登记的是“谢媒”。谢媒宴,媒人是谁,旧档没有记。
下午五点,婚照。
婚礼照常办,照就照常拍。当年的婚礼照片,原办案单位随卷移交了一册,冲印的照相馆在卷宗的附页里登记着店名:红星照相馆,老城巷口。
红星照相馆还开着。晚上七点,陈拾和苏眠去的。照相馆的老板是第二代,柜子里存着三十年来的底片袋,婚照的底片按年份码在木柜里。一九九六年那一格抽出来,婚照的底片袋在,袋面上写着日期和“喜”字,袋口的封纸没有拆过。
老板把底片袋取出来,说了一句:“这袋底片,当年冲完就没取走。主家交了定金,人再没来。三十年了,滞留的底片我们留着,规矩是留三十年。上个月刚好到年头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”
底片当场借出,手续齐了。照相馆的放大机是老机器,还能用。灯灭了,红灯亮,底片夹上去,相纸曝光,显影盘里,婚照一张一张浮出来。
新郎新娘并排站着,喜服,喜字,高堂在上。苏眠看的是新娘的脸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新娘的妆很厚。厚到耳根和脖子是两个颜色。这个妆不是喜妆的画法,喜妆不盖这么厚。盖这么厚的,戏台上叫油彩,是遮东西的。”
晚上九点,第三张。
第三张照片是人最多的全家合影。苏眠把这一张单独放进了放大机,倍数调到最大,对准新娘。
新娘的凤冠霞帔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捧着一个红绸的盖头。放大镜凑上去,新娘的一只手在画面里虚了,曝光的时候动过。另一只手是实的。
实的那只手,苏眠看了半分钟,把放大镜递给陈拾,指着虎口和指节的位置。陈拾看完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死人的婚礼照办——办给谁看?新郎的脸上是笑,笑僵在颧骨上,眼睛没跟上。他站在她旁边,站得比娶亲的礼数远了半尺。新娘的手上,虎口和指节有茧。一九九六年的新娘,城东绸缎庄的独女,针线活出茧该在指腹,提物出茧该在掌根。她手上的茧,两个位置都不在。”
茧的位置照片上看得出形状,看不出行当。苏眠把照片翻拍、封存,编号P236,卷名:卡七。
照片的左下角,照相馆的钢印压着日期。日期的旁边,底片边上的手写编号还剩半个字没被裁掉,是当年照相馆登记的取件号的末位。
老板翻出登记簿对号。对上了,那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,是三十年前店里伙计随手记的:“此件不取,留样。摄影师说:新娘的手,握过方向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