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婚照上新娘的手放大了挂在白板上。虎口和指节的茧，照片再放大就是糊的，硬事实得从别处来。城东绸缎庄独女的档案当天调齐：沈氏，名婉，一九九六年二十三岁，闺阁女子，家教是女红和账目，掌上明珠，深居简出。卷宗里她本人的笔迹样本有，是当年婚书上的签字，一年之内签过三次。
卷宗之外，第七处从交通口调了同一时期的另一份档案：一九九六年城东片区持有驾驶执照的女性名单。那个年代，本城持照的女司机一共两百多人，绸缎庄独女沈婉，登记的准驾车型是B照，领证的日期是婚礼前七个月。
闺阁女子，B照，货运车型。周芸把驾驶执照的申领档案调出来，档案里附着的体检表上，有申领人手部状况的一栏，当年体检医生的记录写着：“虎口、指节有陈旧性胼胝，右利手。”医生的备注是：“长期操作机械所致，本人自述练习驾驶三年。”
三年。婚照上新娘手上的茧，是开了三年车磨出来的。绸缎庄的独女，三年里学的是开车。
上午十一点，重合。
名字重合的事，当天上午核完。交通口的名册往下翻，沈婉的驾照在九六年十月初被注销，注销事由：“持证人死亡。”死亡的日期，和婚礼当天“病故”的日期，同一天。
可是婚照上拜堂的新娘还站着。婚照冲印的日期登记在照相馆的底片袋上，是婚礼后的第三天。照片上的新娘活着，驾照上的沈婉死了。同一天，一个名字，两种下落。
下午一点，鞋底。
婚礼的物证随卷移交，存在殡仪馆的旧物证库里，“病故”的沈婉当日穿的鞋也在。鞋是一双缎面的绣鞋，鞋底干净。鞋提取的手续当天办完，周芸去取的。
鞋底放在十倍镜下看，底纹是平的。缎面绣鞋的底是软底，正常穿一天，磨损会落在脚跟和前掌。这双鞋的底纹均匀，没有偏磨。周芸量了鞋底的磨损带：均匀的窄条磨痕，沿着底缘一圈。
磨底缘一圈的走法，脚不抬。
婚照上新娘脚上的鞋，是另一双。照片的第三张放大，新娘的凤冠霞帔遮到脚踝以上，露出的鞋尖是高跟鞋的样式，鞋跟在画面里只照到半个。何广坤把画面里地面的部分再放大，新娘脚边的青砖上，有一枚踩出来的印子的边：平底的，前掌宽。
穿着高跟鞋照相，砖地上踩着平底鞋的印。
下午五点，换鞋。
陈拾把两样东西并排摆上桌：婚照上的高跟鞋，物证库里的平底绣鞋。他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卷：“她死之前，先被换掉了一双鞋。婚照上脚踩的是高跟鞋，鞋跟撑不稳的人，站姿会僵，重心压在后脚跟，膝盖绷直。婚照里她的膝盖是直的。绣鞋那双脚是被人穿进去的，鞋底没沾过她走的路。当天的顺序排得出来：穿自己的鞋进门，换平底绣鞋进灵堂，换高跟鞋拜堂照相，人再换掉。每一道工序都没打算让她走自己的路。”
照片里再找。第三张全家福的角落，门槛的内侧，砖面上还留着半枚鞋印，前掌宽的平底印，印子的方向朝着门外。印子的主人朝外站过。
鞋证封存，编号P237，卷名：鞋证。绣鞋、婚照、驾照注销记录、体检表，一并入卷。
晚上七点，家谱。
沈家的婚书、地契、族里的往来，原卷里附了一册沈氏家谱的抄本。周芸要查的还不止沈家，她把抄本里联姻的记载摘出来，往姻亲的几家延伸。城东这一片的旧商户，联姻网织得密，抄本里“嫁”与“殁”的记载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第三家，异样的地方冒头了。联姻记录里，“婚后暴卒”的记载不止一处。周芸把五家姻亲的家谱抄本全部借调，五册摊开，把所有“嫁入后病故”的新娘名字抄成一列。
抄完，列了三十一行。三十一行里，死亡记载是“暴病”的，十四行。十四行里，死亡日期在婚礼后三十日之内的，四行。
四个新娘。四家的谱上，四条“殁”的记载。四家不一样，姓氏不一样，年岁不一样，可是四条记载的落笔格式一模一样：都是“某年某月某日，暴病卒”，落笔的字，笔画间架一个模子。
晚上九点，笔迹。
四册家谱的抄本，原是同一个人誊的，落笔同源不足为奇。奇的是四条“殁”字的墨色。文检的初步意见当晚出来，原文入卷：“四条记载墨迹年代不同，前后跨越十四年，非同一次书写。四处‘殁’字写法高度一致，‘殁’末笔的钩，四处皆回锋收笔，个人书写习惯特征稳定。十四年里的四次落笔，出自同一只手。”
四家不同的谱，十四年跨度的四个新娘，落笔的“殁”字出自同一个人。
何广坤把四条名字并排打在屏幕上。四个名字，四个姓氏，四家的闺女。屏幕的光照在名字上，四个名字的下面，周芸调出的另一份记录正拉到页尾：四家之中最早的那一家，“病故”新娘的父兄，三十年前在城北开过一家货运行，行里的登记司机一栏一栏翻过去，一个女司机的名字停在页尾。照片上的人，眉眼和婚照上的新娘，不是一个长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