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四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事故档案里的死者,头天夜里核了身份。死者叫程慧,五十一岁,登记的职业是缝纫工。她死前三年在一家档案装订社做工,装订社承接的是市档案馆的修裱业务。她死前一个月,从装订社辞了工。
辞了工的人,坐着“某某家”的车,坠了沟。手账上写着送她去的那笔账,落款是院长亲笔。车上还有一个人,手账上有名,事故档案里没有,这个人三年间没有任何下落记录。
程慧这个名字,苏眠在另一摞卷里见过。宋一鸣母亲那桩旧案的卷宗,U2挂着的顶包车祸,当年列过一份证人名单。名单上三个名字,两个签了字,一个没签。没签的那个,就是程慧。证人失联,案子悬置,悬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她在城南公路的沟里,死了。
U2的老案,当天上午重启。
上午十一点,遗物。
死者的遗物袋从事故档案的物证库里提出来的。袋里的东西不多:一只手包,包里的身份证、零钱、一把钥匙;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纸上是手抄的字迹,抄的是一份名单,名字七个,年代久的墨,抄录的格式是旧案卷的证人格式。
那张纸送文检。抄录的笔迹和程慧档案里的签字样本一致,是她本人抄的。抄录的内容,与U2卷宗当年那份未签名的证人名单,七个名字,一字不差。她把名单带在身上,带着名单上了车,坠了沟。
纸不是原件。原件在卷宗里,她抄的是一份底。抄一份带在身上的人,防的是原件出事。
下午一点,回溯。
回溯走的是陈拾。死者的照片、事故的卷宗、钥匙、手包,物件在桌上摆开,回溯的纪律手续齐了。回溯的画面不构成证据,进不了卷,只进侦查的方向,这一条陈拾自己念了一遍,念给苏眠和郑重听,然后开始的。
画面落在城南公路的沟边,三年前的春天,天是阴的。
车在沟里,门开着。程慧在驾驶座上,没有系安全带。副驾的座位上没有人,座位上有一只男式的公文包,包是开着的,开包的人不在。车门边站着一个人,白手套,深色的夹克,背对着公路。
白手套的样式,是档案科出入库房的标准配置。第七处的人认得这个样式,库房的老规矩,进库戴白手套,手套的腕口有一道蓝边。
那个人俯下身去,朝着驾驶座。俯下去的动作停了很久。再直起身的时候,他摘了一只手套,抬手,在程慧的脸上停了一下。
两根手指,从她的眼睑上抹过去。合上了眼。
画面里,那个人转过身,朝着公路的来向看了一眼,然后走回了自己的车里。车是从公路的来向开的,事故发生的时辰之前,他的车已经在沟边停着。他到得比事故早。
画面到这里断的。回溯能看到的,只有事故前后的这一段,再往前,是空的。
下午四点,认人。
回溯的描述当着全组做了,回溯画面不构成证据,可画面里的人要认。陈拾把画面里的身形、夹克、摘手套的动作一样一样说给全组听,说到白手套的蓝边腕口,苏眠把档案科库房现存的手套调了一只样品出来,比对样式,对得上。
身形的比对走的是影像。宋一鸣收押以来的体检影像,和画面描述的身形数据,何广坤量了三遍,结论原文入卷:“回溯描述身形与宋一鸣体检影像数据相符度九成一。无排除项。”
事故的时间,宋一鸣的行踪,收押之后的供述里没有这一条。收押前的三年,他自己的行踪记录是空的。
傍晚七点,提审。
提审的手续当天办的。陈拾去的人,问题只有一个:三年前的春天,城南公路。
宋一鸣听完,沉默了半晌,说了一段话,登记入录音:“我到的时候,车已经在沟里了。她是给我母亲那桩案子做证人的人,三十年前她不肯签,她怕。三年前她忽然托人递话给我,说名单她抄了一份,要亲手交给我。我去接她。我到晚了。包在副驾上,人已经不行了。我给她合了眼。合眼的时候她还有气,说了半句话,‘衬里’。就这两个字。名单我拿到了——她抄的那张,我收着,我收押的时候,交的就是这一张。你们手里那张,就是。”
陈拾问:“‘衬里’是什么。”
宋一鸣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的衣裳。遗物交回去的时候,我把她的大衣铺平了放的。衬里的事,我想过,没想出来。第九批档案在我们手上修裱过,她经手的活儿,我查过装订社的工单,她死前三个月,手上只有这一批。这批档案,你们已经收走了。”
第九批档案,宋一鸣倒卷移交的那一批,现在就存在第七处的证物库里。
晚上九点,验衣。
死者的大衣随遗物袋一并存放。大衣原厂的衬里,物证员先看了一遍,没有夹层,没有纸。苏眠把衬里的布对着灯绷平了看,看了半分钟,把何广坤叫了过来。
衬里的针脚不对。大衣的衬里,原厂的缝法是明线,一路到底。这件大衣的衬里,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,针脚是手缝的,缝的人是做惯了细活的手,一针挨着一针,线脚密得比原厂的明线多出三倍。
手缝的那一块,布料比别处厚。摸上去,布和布之间,夹着东西。
物证科的X光机当晚开机。大衣平放着推进去,屏幕亮了,衬里那块巴掌大的地方,透出来的影像不是布的纹理。是字。一页纸,拆散了裁成六条,六条纸挨着排开,缝进两层布的中间,纸上密密的,是誊写的名录。
针脚起头的地方,用同色的线收了一个结。结打在腋下的内侧,从外面摸,摸不出来。
何广坤把镊子和拆线针备好了,灯调亮,白手套换上。起头的线结在放大镜下对准了,镊子伸过去,第一针的线脚刚挑起一个头——
苏眠在旁边盯着X光的底片,忽然出了声。她把底片凑到灯下,指着名录末尾的位置:誊写的字迹密密排在六条纸上,唯有最末一条纸的收尾处,多出一行字,那一行的墨色,比正文深出一色,透布都透得出来,是添写的,新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