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U99的卷摊开在白板下面,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日夜里的仓库火案,当晚的出警记录、火场勘验、目击笔录,一页一页过。火案认定:仓库起火,无人伤亡,货损一仓库。认定依据里有一条:仓库看守人的证词,说他当晚不在场,回来时火已经烧完了。
火案的档案里有一份附件,是当时仓库的租赁登记。租仓库的人,登记的名字是一个,身份证号是另一个人的,这个号码的主人,档案科的老库管员。
借走遗体的审批人,租仓库的人,两个身份指向同一个人。老库管员在殡仪馆的登记簿上签过瞻仰的字,又在火案认定的档案背后藏着承租的身份。
陈拾把两条线并上:十二月十日夜里,师祖的遗体从殡仪馆借出,同一夜,老库管员名下租的仓库着了火。火案的认定里写着无人伤亡,因为那一夜烧掉的东西里,没有活人,只有一具借出来的遗体。
火案结案在二〇〇三年十二月末。师祖的死亡证明,开在十二月九日。倒置轴贴上白板,编号P243,卷名:倒置轴。轴上两个日子并排贴着:火,十日夜。死亡证明,九日。
九日死的证明,盖在十日夜里烧过的东西上。
上午十一点,医疗记录。
死亡证明的开具依据是病历。师祖生前的病历从医院调出来,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住院记录齐全:十二月八日入院,诊断是肺部感染,九日上午的查房记录写着“病情平稳”。九日下午的死亡记录,签的是主治医生的名字。
主治医生还在,退休多年,请到第七处核记录。他看完当年的病历,说了一段话,登记入记录:“十二月九日下午的死亡记录,字是我签的,但不是那天签的。那天下午我去查房,人是活的。晚上我下了夜班回家。十号早上我回来,人不在了,家属说夜里走的,让我补一个记录。补记录的日子我签了九号,家属要求的,说是黄历上九号利入殓。我签的时候,病历纸上写的死亡时间是九日二十三时。这个时间不是我写的,是家属报的。按家属的说法,人就是九号夜里十一点走的。”
老金站在旁边听完了,问了一句:“十号早上,你去看的时候,人还温吗。”
医生说:“我没验。家属说人夜里走的,我补了记录就走了。灵堂设在客厅,人是躺着的,盖着单子。脸我没细看。”
下午三点,倒置成立。
医疗记录补上最后一块:死亡时间推定在九日二十三时,依据是家属口述。十日凌晨家属报丧。十日上午瞻仰,瞻仰簿上是宋一鸣和老库管员的字。十日夜里遗体被借出。十一日火化证明开出,日期倒填。十四日殡仪馆补录。
陈拾把倒置轴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在白板前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死亡时间没有法医的验定,只有家属的一句话。这句话把死亡钉在九日夜里,钉死了证明,也把十日夜里的火隔在了死亡之后。可要是家属的话不实呢,人要是十日夜里才走的呢。火和死,谁在前谁在后,隔的就是一整个罪名。证明钉的日子在前,火在后,案子就是无人伤亡的火。倒过来,火里就有一个人。”
倒置假说成立的方向只有一个:死亡时间被人为提前了一天。提前的那一天,是十日。十日夜里,殡仪馆的遗体在外借勘验,火在烧,两者可能是同一具。可灵堂设在死者家中,瞻仰的家属看见人躺在客厅。殡仪馆的瞻仰登记簿上,宋一鸣签的字。
家里的灵堂躺着一个人,殡仪馆的登记躺着另一个人。十日夜里,殡仪馆外借的是哪一具,家里的灵堂是谁。
下午四点,自认。
卡八的来源,第七处问了一路。卡片的指印是档案科的蓝黑,材料是宋一鸣从库房带出来的。可卡上的日期另有蹊跷,档案科旧档里师祖的卒年,登记的也是二〇〇三年,月份却只写了一个“冬”字,没有具体的日子。
卡上的日子从哪儿来的,只有做卡的人知道。提审的手续当天办的。
提审室里,陈拾把卡八放在桌上,把倒置轴的翻拍件放在卡的旁边,把殡仪馆的登记、医院的病历、火案的承租档案,一样一样码上去。
宋一鸣看了很久,说了一段话,登记入录音:“卡上的年份是我写的,日子是我编的。卡片这一张,是我伪造的。档案科制卡的材料,是我清库房的时候私留的,这一条我认,伪造证物的责任我担。编卡的日子,我挑的不是空日子,殡仪馆的登记簿我翻过,那一天的入炉照片我见过,腕上有表的尸体,我见过照片。照片是那一年我从老库管员手里看到的,他说漏过一句嘴,‘火里那件东西,烧不干净’。我把这个年份做成卡,就是逼你们往火里查。师祖的卒年档案里是空的,我填上了日子。填的这一个,是我赌的。”
说完,他从囚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隔着桌子推到正中央。是一枚纽扣,M-03的编号刻在背面,金属的,边缘有火燎过的焦色。他说:“抵押物。火场的边角我扒出来的,一直贴身收着。卡片是假的,可这一枚,是从火里出来的。”
纽扣当场封存,送物证。火案的现场勘验记录里,遗物清单上没有纽扣这一项——火场认定的勘验,漏了东西。
傍晚七点,复核。
老金提的要求,书面的:宋一鸣此案的每一句口供,他亲自复核,一句一句对着证据过。他递申请的时候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他拿死人做局,拿我们当刀使。刀可以用,刀上的锈,我得自己刮干净。”
复核的程序批了。老金当晚开始过口供,第一遍过完,在宋一鸣的供述里圈出一处:宋一鸣说“照片是那一年我从老库管员手里看到的”,这个说法前面还压着一句,他说老库管员“说漏过一句嘴”。老金把这一句挑出来,标了红,推给陈拾:“说漏嘴的人,如今在哪儿?”
老库管员的下落当晚查。户籍上,活着,七十九岁,独居,住址在老城的巷子里。辖区派出所的走访记录调出来,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,记录写着:“老人健在,家中整洁,来访者无。”
档案科的人事档案里,老库管员的状态栏是“退休在册”。可档案科同一页的备注栏里,还有一行小字,是十几年前经手人随手记的,今天才被翻出来:
此人档案照片与本人不符,屡次提醒,本人笑而不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