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批注的签名比对先出了结果。义地埋葬簿上“此穴无主,迁入城厢一处待考”的经手人签名,和殡仪馆瞻仰簿的签名、火案仓库承租的登记笔迹,文检的结论原文入卷:“三处笔迹同一。书写人右利,捺脚回锋,‘考’字末笔上挑,个人特征稳定。”
老库管员经手了义地的迁空,经手了遗体的瞻仰,经手了仓库的承租。一九六二年到二〇〇三年,四十年,三个时间点上站着同一个人。这个人是谁,档案科的人事照片对不上本人;户籍上七十九岁的独居老人,是哪一位,没人验过。
可棺里的遗骸已经验明:长子。躺在师祖坟里的人,档案上死在一九六二年。父亲的坟里葬着儿子,父亲本人的下落,成了这一章要答的题。答的路径,从互换的时间点找起。
上午十点,病历。
互换的起点,先从医疗档案锚。第七处调了父子两人在医院系统的全部留痕。师祖的病历,一九六二年之前的有十一份,工伤、体检、门诊,字迹、体征、既往史,一路连贯。一九六二年之后,师祖名下的病历只有三份,最早的一份是一九七四年。
一九七四年那份病历上,既往史一栏写的是“既往体健,无骨折史”。可师祖一九六几年的工伤记录在档,右股骨骨折,石膏固定三个月。一个右腿骨折过的人,病历上写着无骨折史。
再看体征。一九六二年前的病历,师祖的身高登记是一米七四,血型O。一九七四年这份,身高一米六九,血型A。同一个姓名,同一个病历号段,两个人的身体。
长子一九六二年的征兵体检表也在案:身高一米六九,血型A。
一九七四年躺在师祖病历后面的身体,是长子的身体。宋书澜说过,父亲每回回来,她都觉得他矮了一点。矮的那几厘米,不是老缩的,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。
下午一点,习惯。
第二重锚,从钱的走法找。师祖名下的银行旧账户,流水从五十年代末存到九十年代。何广坤把几十年的存取凭条调出来,一张一张过签字,发现了两段笔迹的分界。
一九六二年五月之前的凭条,签字是“宋”姓连笔,收笔带锋,“海”字末横上挑。一九六二年六月之后,同一个账户的签字,笔画慢了下来,“海”字的末横是平拖的。两段的间架,文检的初判:非同一人书写习惯。
钱的习惯也换了。一九六二年之前,这个账户每年腊月有一笔固定的汇款,收款人是城郊一个私人户头,金额十五年不变。一九六二年六月起,这笔腊月汇款断了,改成了每年清明前的一笔,收款人换成了另一个户头。两个户头的户名,前一个是师祖早年的同门,后一个,开户的地址在城厢。
义地批注里的迁往地,也是城厢。
下午四点,笔迹。
第三重锚,落在卡上。宋一鸣那副牌里,卡八写的是“太师父”。太师父是宋门里对祖师爷的尊称,而祖师爷之上的另一层——宋一鸣的师父,档案科的履历上写得清楚:他是师祖的关门弟子。一门两代,师祖与关门弟子之间,隔着的是长子。长子的名字,在宋门的谱系里查不到,谱系上长子一栏写的是“早殁,无传”。
无传的长子,棺里躺着。有传的师祖,下落空白。
三重锚并在一起,互替链成图,编号P245,卷名:互替链。图上两行名字,上面一行是户籍意义上的父亲,下面一行是户籍意义上的儿子。两行名字之间的箭头,起点落在一九六二年,分界的日子,锚到了月份:
一九六二年,五月。
五月之前,父亲的病历、父亲的签字、父亲的汇款。六月之后,儿子的身体、儿子的笔迹、儿子的习惯,顶着父亲的名字,走完了此后的四十年。家里的灵堂办过两回,一回一九六二年,一回二〇〇三年,两回躺的,其实都不是父亲。
晚上七点,证词。
宋书澜又被请到。物证送达的文书,她第二次来签。签完,陈拾把互替链的简况讲了,只讲了互换的时间,没讲推断。
她听完,安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,原话入记录:“小时候我叫他‘爹’的那个,其实是哥哥。我四岁那年记得的那双鞋,鞋尖朝外,是我们那里给活人送行的摆法。那不是丧事。那是哥哥顶了爹的名字,出门。”
陈拾问:“您怎么分清的。”
她说:“领扣。爹从不扣最上面那一颗,他说勒脖子,一辈子没扣过。哥哥扣。我小时候给‘爹’整理衣领,把最上面那颗解开过一次,他低头看了我半天,没说话。从那天起,他也不扣了。我到今天才想明白,他不是改了习惯。他是不敢让我看出他学得不像。”
“真正的问题,”她说,“我到今天也答不上来。爹顶了哥哥的名字,这六十年,他去哪儿了。哥哥顶了爹的名字,守着一个空名,守到死。他们爷俩换的这条命,到底是为了护什么。”
晚上九点,月份。
为了回答她的问题,第七处把一九六二年五月的全部档案翻了一遍。这个月,市局系统里的旧案卷,结案的只有一件:城区枯井案。
井中绣鞋。母案。
结案的日期,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日。师祖账户上腊月汇款断掉的最后一年,就是这一年。互换的箭头,父亲交出名字、儿子领进名字的那个月,正是母案结案的当月。
宋书澜走前留下的一样东西,交给了物证:一枚旧钥匙,黄铜的,齿口磨得圆了。她说这是“爹”出远门前留给她的,说了一句“城北的柜子,等风声过了再开”。她保管了六十年,没找到过那口柜子,也没等来过风声过的话。
钥匙当晚送痕迹比对。齿口的规格对上了城北老库房区的老式柜锁,锁具的厂牌早停了产,装这种锁的库房,城北的旧册上登记过三处。郑重把三处库房的地址抄上白板,抄到第三处的时候,笔停了,第三处的门牌,和明信片上那座老钟楼的底商,隔着一道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