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,机场入境口。
蹲守不是临时起意。前一夜,海关的旅客预报名单送到第七处,名单上有一班归国航班,四十七名旅客。四十六个人的入境事由,写的是探亲、就医、定居,只有一个人,事由栏填了两个字:“投案”。
姓名,白守拙。出生年,一九三八年。出境记录调出来了:一九六二年六月,海路出境,随轮船公司雇员名单走的,职务一栏填的是随船翻译。此后六十四年,出入境系统里这个人再没有一条记录。
轮船公司的旧雇员册,凌晨从档案馆调到。册子上那页贴着一寸照,照片下登记的担保人一栏,写着一个宋字。文检连夜比对了笔迹:这一栏的签字,与师祖名下银行账户一九六二年六月之后那批凭条上的“平拖末横”,同一人书写习惯。
也就是顶了父亲名字过完下半辈子的那一位,亲手把出境的这位送上了船。
陈拾带苏眠、何广坤在入境口蹲守。老金递了请令,理由一句话:“一九六二年的卷,我师父生前看过三遍。师叔祖要是真回来了,我在场。”
上午十一点,入境口开闸。
第四个出来的是个老人,八十八岁,独自一人,随身一只旧皮箱。过边检的时候,他右手抬起来往按指纹的台面上放,放的是食指。
按指纹的规定指头,是无名指。
那只右手,无名指齐根没了。
陈拾上前,出示证件。老人站住,先看证件,再看陈拾的脸,然后说:“第七处的。比我走的时候,人多了。”
原话入卷。人当场带走。
下午两点,第七处,初谈。
程序先行。验伤由何广坤做,量了三遍,记录入卷,编号P246:右手无名指断离,断面在第二指节近根处,愈合面光滑,骨痂钙化完全。断面愈合年代的技术判定附在鉴定初稿上:愈合期距今五十年上下,正负三年。
U99火案回溯里,纵火者那只右手,持表,袖口表链反光,无名指位置空着。拓片存档在案。
第二项吻合是陈拾当场试出来的。台面上摆了一块怀表的空盒,让老人按日常习惯把表拿起来。老人左手撑住桌沿,右手三根指头扣链,虎口悬空,无名指缺失的位置正好卡在链环的固定节上。陈拾让痕迹组把这一握的受力分布拓下来,与纵火回溯里持表的拓片并排,两组磨点重合。
肌肉记忆不用嘴说,手自己招了。
下午两点四十,老金进门。
他在门口站了三秒,才迈步进去。进去之后,叫了一声:“师叔祖。”
老人抬眼看他,问:“老周家的徒弟?”
老金应了。
老人说:“你师父的坟在南山。一九八几年迁的吧,原先那片义地,六二年冬天就让平了。”
老金没接话,退到墙边站着,全程没再出声。
下午五点,主动配合。
问话还没到第三轮,老人先开了口。他说,指模你们只按了食指,我十根指头都给你们。他说,皮箱你们也可以开,我到了这里,就没有要瞒箱子的道理。
十指指模当晚做完。比对结果:老人的指纹,与一九五八年城区旧档里留档的一套指纹卡,同一。那套卡登记的姓名,在宋家门里排第二位,谱系上写“早殁,无传”的那一位。
活人顶着死名走了六十四年,海关卡上填的“白守拙”,反倒是他这些年在外头用的真名。三个名字,两个人,一条命换着用,白板上又添一行。
皮箱开了,三样东西。
一件旧棉衣。一本手抄的卷宗目录,抄的是历年旧案的卷号和案名,从一九五〇年代抄到出境前,一共一百三十七件,其中一百三十五件是结了案的,两件没结。两件里的一件,卷号对着一九六二年五月的枯井案。
最后一样,一块怀表。表链是布的,链身磨得发亮。痕迹组看了磨痕,附录里写:贴身佩戴五十年以上形成的磨光面,磨痕走向与佩者惯用手的姿势一致。
苏眠登记的时候问了一句表的来历。
老人说:“表在身上五十年,链子都记住我了。”
原话入录音。
晚上七点,问话第二轮,正题。
陈拾问的第一句:“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号,你为什么走。”
老人说:“案子没破完,人不能真死。”
陈拾问:“哪件案子。”
老人说:“井里那件。”
陈拾把枯井案的卷宗摆上桌,摆的是复印本,原卷存档。老人伸手翻了,翻到结案页,停住。他指着结案页上“溺水意外,无人为痕迹”那一行,说:“这一行是我师父写的。他写的时候,我知道他在替人扛。我走得晚了一个月,就是想看他把这一行写没写。他写了,我就走。”
陈拾问:“替谁扛。”
老人把结案页推回桌子中间,说:“这话不能跳着说。要讲,得从井边上那天夜里讲起。那天夜里井边上,站着三个人。我算一个。第二个,你们档案里查得到。第三个——”
他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,一口喝干,说:
“第三个的手里,提着一盏灯。灯底下那张脸,我记了五十年,记到今天。你们把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号之后的失踪登记调出来,头一个名字,就是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