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火漆印的印文核对先办。老人便笺背面那枚描下来的印文，四个字，“裱画，守铺”。苏眠拿它去对了明信片的笔迹和裱画店的承租登记，文检的结论原文入卷：明信片的书写人右利，捺脚回锋，“铺”字末笔上挑，与义地批注、瞻仰簿、仓库承租三处笔迹，同一。
账房先生、写通牒的人、改名单上“在”字的人、城厢的裱画店主、义地的迁坟经手人，五处落笔，一只手。
对完这一环，老人让开皮箱。他说：“你们手里的东西够了。该看我的了。”
上午九点四十，开漆。
老人从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木盒。木盒一巴掌大，边角磨圆，合口的缝上封着一道火漆。火漆的印纹不是“裱画，守铺”那枚，是一枚私章印，章面两个字：守拙。
他没自己动手，把木盒推到桌子中间，说：“这东西封口的那天，我说过，开封的人不能是我。你们开。”
陈拾请了痕迹组。火漆拍照、编号、拆封，全程录像。漆下压着一层油纸，油纸里裹着一张卡。
卡是硬纸的，牌卡的老规格，编号在右上角：一九。编号旁边一行小字，注明卡的类别：存档卡。
编号P249，卷名：真卡十九。
上午十一点，读卡。
宋一鸣伪造的那副牌里，卡十九的内容，第七处早就录过。真卡拿过来一对，字是同一套字，条目却多出一倍。伪造的卡上抄的，是真卡的前半张。后半张，宋一鸣从来没见过。
后半张是索引。列的是一个案子的全部存档位置：证物库三处，档案科两处，另有一处，地点写的是“守铺后柜”。
索引的抬头，案名一栏，八个字：灭门案，立处原案。
第七处前身立处的案子。这一处的门，是那件案子开出来的。
老人在桌边看着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录音：“一九五八年，那件案子结不了，上头要销。我们师父不销，他把全案拆散了存，存的位置写在这张卡上。档案的门里活不下去，他就自己立了一处门。第七处那年不叫第七处，叫专案组。这张卡，是这处的出生证。”
下午两点，殉职名单。
卡的后半张翻过来，背面另有一页附纸，附纸的抬头写着：未公开殉职名单。
名单七行，每行一个名字，名字后头跟着身份和日期。七个名字，七个身份，日期全在一九五八年三月里，前后差四天。名单的页脚有一行备注，字比正文小：对外口径，因公殉职一人。
七条命，对外报了一条。
老金双手把附纸接过去看了。看完，他把纸放回桌面，退后半步，站定。
老人说：“名单上的人，都把命留在了那扇门前。你们这行的规矩，是他们定的。‘原话入卷’这四个字，头一个写进勘验章程的，就是名单上第三行那个名字。”
苏眠在灯下看卡纸。卡的右下角，纸面上有一片浅浅的晕痕，纸纤维起了波纹，边缘发黄。痕迹组看了，附录里写：水渍陈旧，非近期形成，晕痕范围与泪滴落点相符。
五十年前封卡的时候，有人对着这张卡哭过。
下午四点，签章的闭环。
附纸七行名字的旁边，各盖着一枚小小的骑缝章，章纹与火漆上的私章同源。文检比对：卡十九的私章印文，与档案科旧借阅卡上“宋守拙”名下的签名章，同一枚章所盖。
借阅卡上这个人，一九六二年六月之后，再没借过一册档。借阅记录断掉的那个月，正是白守拙海路出境的月份。
卡是真的。名字是真的。第七处的出生证，签章的人活着回来了。
晚上七点，最后一行。
附纸名单第七行下面，还留着一行空白。空白的行首印着格线，格线的左端有个小勾。行尾的备注栏里有六个字，墨色和正文不同，浅一些：
幸存者待补。
陈拾问老人：“名单记的是殉职的人。这一行记的是什么。”
老人说：“那件案子里，活下来一个人。案卷的末页有一页婴儿的证物记录，一只鞋。我们师父在名单底下留了这一行，说等孩子长大了，查到这一行，自己把名字补上。他到死没等到。我到今天，也没等到。”
陈拾问：“幸存的人，您查过吗。”
老人说：“查了六十年。查到的东西都在那本目录里。两件没结的案子，另一件就是这个。你们要接着查，起点在守铺后柜，卡上写着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看向墙边。老金从下午两点起一直站在那里，没挪过地方，也没说过话。
晚上八点，老金。
散会前，老金走到桌前，要求看一眼附纸。陈拾把附纸递给他。
老金没看名单。他看的是名单第七行行首那个小勾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翻过来，对着灯，看了卡纸上那片泪渍晕痕的位置。
看完，他问了一句：“这行空格，是哪年画上去的。”
老人答：“一九六二年，我封盒那天。”
老金把附纸放回桌面，说：“一九六二年，我出生。”他说完这句就停了，第二句起了个头：“我养父母是，”话到这儿，郑重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材料，是要老金签收的物证送达文书。
老金低头签字。签完字，他把笔搁下，那句话没有再接着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