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授权书是前一夜批下来的。异能使用公开化之后,公安系统立了一套执行细则,这是头一回按细则摸活人。细则四条,白板右侧抄着:一,摸活人须经处级授权;二,回溯所得标注“线索不证据”,入卷不得单独作证;三,回溯对象本人知情或法定代理在场;四,回溯过程全程录音。
授权的对象,是一个快递员,二十九岁,姓陈。起念的链条在卷里摆着:明信片是账房先生寄的,明信片的落款笔迹与通牒同一只手;而明信片经手人名单里,这个快递员收过一笔同城寄件的活,寄件人留的取件地址是城南一家便利店的代收点,寄件时留下的姓名,祝。
祝明丰,六十年前失踪的钟表匠。名字被人顶用了。
快递员被请到第七处,走的是证人协助程序。人到了,先给他讲了细则,第四条当场执行,录音笔开着。他听完问了一句:“摸我什么。”
陈拾说:“你送过的那单城南件,取件的经过。”
快递员想了想,说:“半年多了。就记得是个代收点,寄件的人没露过面。”
上午十一点,摸信使。
回溯用的椅子是特制的,靠背带记录仪支架。陈拾坐在对面,手按上去,走的时段是那单寄件当日的上午。
画面入卷之前,先标注头一行:线索不证据。
回溯里的东西不多。快递员到代收点,取走一只牛皮纸包裹,包裹上贴着寄件联,寄件联的字是打印的。取件全程,没有第二个人出现。包裹送出去,落点是城北一个快递柜,柜子的编号在回溯里看得清。
回溯走到这里,陈拾停了手。他跟郑重说了一句,原话入录音:“这次,我的眼睛是报备过的。报备过的眼睛看出来的东西,也只算线索。往下得有人去把线索踩成证据。”
快递员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回溯放完,他补了一句:“柜子我记得,城南老街那一片的柜子,我天天送。那个柜子的位置,挨着一家修表的铺子。”
修表的铺子。
祝明丰是钟表匠。裱画店的源头是钟表铺。明信片底商的墙后头,是登记在册的第三处库房。三条线里都绕着钟表两个字。
下午三点,路线还原。
回溯里的快递柜编号调了出来,运营方的后台记录一查,柜子的地址在城南老街。何广坤把老街的门牌册调来,一处一处对,柜子立在老街西口,西口往里数第三个门脸,登记的商号:钟表修理。
承租登记也调了。铺面的承租登记用的是营业执照,执照的经营者姓名,又是祝。营业执照上的登记照片,文检与人事照片的比对结论:与老库管员的档案照片,同一张底片。
两个身份,一张照片。老库管员和祝明丰,档案上对上了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。
下午四点,路线图。
陈拾把回溯里的取件路线、快递柜的编号、寄件联的打印字样、营业执照的登记链,四样并成一张图,编号P252,卷名:路线图。图上从代收点到快递柜到钟表铺,一条线画过去,线的起点标着“寄件人:未露面”,线的终点标着一个地址:城南老街,钟表修理铺。
寄件人没露过面。回溯里快递员取件的那几分钟,取件台上没有第二个人。包裹是谁放的,什么时候放的,回溯没走到。
快递员又补了一句:“代收点是个小卖部,老板娘看店。放包裹的人,她见过。”
下午五点,小卖部。
陈拾、苏眠两个人去的,便衣,走的是走访程序。小卖部的老板娘五十来岁,问起半年前那单寄件,她记得。她说放包裹的是个老头,走路慢,戴手套,进门不说话,把包裹放在取件台上,指了指寄件联,就走。她记得老头的手:右手戴着手套,取寄件联的时候,手套的指头位置,食指是空的,耷拉着。
右手手套,食指空。
老库管员的档案照片验过右手,缺的是小指。白守拙缺的是无名指。小卖部老板娘看见的那只手套,空的指头,是食指。
戴手套的手,和老库管员的手,对不上。和白守拙的手,也对不上。
第三只手。
老板娘还说了一样:老头放完包裹,走的时候往老街西口去了。她站在门口看的,老头没打车,也没上公交,进了老街,往西,第三个门脸,进去了。
第三个门脸,钟表修理铺。
晚上七点,踪迹验证。
钟表铺的外围不能贸然进,没有搜查的手续。陈拾带人在老街外围蹲守。铺子的门脸不大,卷帘门半开着,里头亮一盏灯。蹲守的两个小时里,铺子里没人进出,灯没换过位置。
苏眠蹲在对面的公交站台,用相机拍了铺面的门头。照片放大了看,门头上一块木招牌,招牌上画着一只挂钟。挂钟的指针在照片里看得清:时针过十,分针也在十的位置。
十点十分。
陈拾拿这张照片回去对了听证记录。U28听证被搅局的那一场,搅局的手法是有人切了会场的供电,供电恢复之后,会议记录上补记的暂停时刻,登记的是上午十点十分。
两个十点十分,一个是六十年老铺子门头上的停摆挂钟,一个是听证记录上的暂停时刻。
陈拾问苏眠:“挂钟停摆,是巧合还是信号。”
苏眠说:“钟表匠的铺子,招牌上的钟不可能是坏的。停摆的钟,指针的位置就是留的话。他挂在那里给谁看,我们还没到。”
晚上九点,灯。
蹲守到九点,铺子里的灯灭了。灭了不到一分钟,铺子后头的巷子里亮起了另一个光源,一盏提灯,慢,稳,往巷子深处走。提灯的人影进了巷尾,巷尾的墙上,隔着半条巷子,能看见一道铁门的轮廓。
提灯这个动作,在卷里出现过一回。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日夜里,井边上站着的第三个人,手里提的就是一盏灯。
陈拾下令不动,只跟。跟到巷口,人影在铁门前停了,没开门,转身把提灯举起来,朝着巷口的方向,晃了三下。
巷口的蹲守人员退回了暗处。铁门没开,人影也没再动。三分钟后,巷子里的灯灭了。
陈拾对苏眠说:“他知道我们在。三下灯是打招呼,也是下逐客令。”
苏眠说:“也可能是请柬。他站在门前不进去,是在等我们拿东西来换。”
老人在第七处说过的话,当晚记进了行动记录:问藏名字的人,手里得有东西换。
换的东西在物证库,编号P249,火漆里拆出来的那张真卡。可真卡是封存的物证,出库的手续,得走郑重的程序。陈拾打电话回处里,郑重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,原话入记录:“东西可以走手续,明早批。你想清楚一件事,卡出了库,进了他的门,回不回得来,得看他。”
挂了电话,巷子深处,铁门的方向,那盏灯又亮了。这一次灯没晃,就立在门前,亮着,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