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DNA的报告先钉死的。七号信里那页“殉职当日”的手写告白，邮戳封口提取的检材，加陈拾名下留档的亲缘比对样本，两天前送检，上午出的结果。结论原文入卷，编号P253，卷名：技侦汇总，首页第一项：
手写告白书写人，与陈拾本人，符合单亲遗传关系。
书写人是陈拾的父亲。户籍上这个人殁于一九九六年，车祸，尸检报告在档。一个尸检在档的人，二十多年后写了七号信，封了邮戳，寄了出去。
信的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“添”字。这个字此前在案卷里出现过的位置，是养父旧书桌的桌面，一处刻进漆皮的抓痕，笔画歪，起笔深，收笔浅。抓痕的照片在卷里存了多年，一直当是磨损失修的漆面。
上午十点，何广坤把抓痕的照片和七号信的“添”字放大并排。
两处的间架一样，歪的角度一样，起笔的位置一样。何广坤量了三遍，鉴定式的短句出结论：抓痕与信上“添”字，同一人书写习惯；抓痕形成年代久，书写时手部受限，字是硬刻出来的。
再对告白全文。七号信的手写告白，与陈拾养父档案里的旧笔迹样本，入职登记表、旧年家书各两份，文检的结论：同一人。
写信的人，刻桌的人，养大陈拾的人，是同一个人：陈志远。
下午一点，死遁的链。
链上一环一环补。陈志远一九九六年的车祸，卷宗调出来重看。尸检报告的检验人签名，捺脚回锋。事故现场的处置记录，经手单位一栏填的是档案科。殁者的身份确认，用的是随身证件，没有做指纹比对。殡仪馆的火化登记，日期在尸检的次日，登记的经手人，还是那一手回锋。
写死讯的人、验尸的人、烧人的人，三处落笔，一只手。老库管员把陈志远“办死”了。
火化的炉次记录里，当日同炉的还有一具无名殁者。无名殁者的登记，只有一行：男，年龄不详，来源救助站。
下午五点，技侦申请。
陈拾把申请递了上去。名目是“寻人未立案协查”，走的是全面技侦授权的程序：失踪人陈志远，户籍死亡登记存疑，DNA亲缘关系在卷，申请排查其三十年生活痕迹。授权逐级批的，郑重经办，手续走了四个小时。
批文下来，技侦中心接的单。排查从三头走：钱的、行的、证的。
批文等待的间隙，陈拾在卷宗桌前坐了半夜，桌角摆着抓痕的放大照。何广坤后半夜进来送比对报告，看见他坐在那儿，没劝，把报告放下，走了。
晚上八点，钱的一头先回。
陈志远名下的银行账户，一九九六年“死亡”当月销户。销户的手续合规，销户之后的资金去向，记录断在柜台。可技侦在另一个方向上摸到了东西：一个用旧身份证件开户的账户，证件号属于陈志远销户前的老证，开户日期一九九八年，开户行在城南。这个账户三十年里进得少，出得多，出的每一笔，走向同一个收款人。
收款人的账户，开户资料上的经营执照，城南老街，钟表修理铺。
城南那家。铺面上挂停摆挂钟、巷尾有铁门、提灯晃三下的那一家。
汇款从一九九八年起，一年两笔，腊月一笔，清明前一笔。腊月那笔的附言栏，三十年写的都是同一个内容，两个字：平安。
清明前那笔没有附言。汇款的金额，二十年不变，近三年翻了一倍。
最近一笔的汇出日期，三年前的腊月。三年前之后，账户再无动静。
晚上九点，行的一头也回了。
陈志远老证件名下，三十年无购票记录、无住宿登记、无出入境记录。唯一的痕迹是社保系统里的一条：三年前起，一个街道养老助餐点的用餐记录，登记证件是那张老证。助餐点的地址在城南，离钟表修理铺，步行十一分钟。
用餐记录三年前开始，八个月前停止。
晚上十点，中心。
老金是晚上赶到技侦中心的。他把汇款单的影印件看了一遍，腊月的“平安”，清明的空白，翻倍的那两笔。看完他说了一句，原话入记录：
“他躲的不是我们。腊月报平安，清明加倍给钱，清明是井案结案的日子，也是义地迁坟的日子。他躲的是账房。他给钱，是在替账房养着什么，或者还着什么。”
何广坤把三头的排查归总，附入P253，卷名：技侦汇总。汇总的末页列着三个日期：最后一次汇款，三年前腊月；最后一次用餐，八个月前；账户静止，至今。
技侦的值班员送来最后一份反馈的时候，顺手带了一句：钟表铺的收款账户，昨天有一笔入账，金额两万，汇出方是城北一家裱画店。
老金问：“裱画店昨天还打款？”
值班员把反馈单递过来。单子上汇出方的账户名打印得清楚，开户的日期，一九六三年。
三十年汇款的终点、八个月前停掉的用餐、昨天刚到的两万块，三个数字落在同一页纸上。陈拾把这一页折了个角，抬头问值班员：“助餐点停止登记的原因，查得到吗。”
值班员说：“查到了。八个月前，登记人自己来注销的。注销登记簿上签字的笔迹，”
他把登记簿的复印件放桌上。注销栏的签名，捺脚回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