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三日上午九点,档案库。
清点是例行的事。U26结案归档之后,卡十九案的全套卷宗入库编架,每周一上午核一次借阅记录。核到第三本,管库员停了手,卡十九案卷的借阅登记页上,多了一行。
借出时间,前一日晚八点十七分;归还时间,当日凌晨一点零四分。借阅人姓名栏,空着。经手章,档案科的旧借阅章,编号十七。可这枚章,库里登记的启用日期是一九六二年,停用日期一九九八年。
停用的章,二十多年后盖了一夜。
管库员第一时间上报。陈拾、老金、何广坤上午九点半进的库。
卷宗先验外观。封皮无破损,骑缝的封条是原样,封条上的骑缝章对得上归档时的存照。可归档时的称重记录在案:四百一十二克。库里的电子秤再称一遍,四百一十七克。
多了五克。
上午十一点,监控。
档案库的走廊监控调出来。晚八点十七分,一个背影进了借阅区,穿库房的工作服,戴帽子,走路微微跛,右腿吃力小半拍。背影在架间停了四十一分钟,八点五十八分抱着卷宗离架,凌晨一点零四分送回原位,全程没抬过一次头,帽檐压着,监控没有一张正脸。
进出的门禁记录查了,刷的是一张后勤通用卡。卡的登记持有人,三年前已退休,退休后未挂失。卡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,就是这一夜。
何广坤把监控里的步态量了三遍,鉴定式的短句入卷:步态右下肢承重受限,跛行幅度稳定,非伪装性跛行。这不是装出来的瘸。
老金看完监控,说了一句,原话入记录:“体系里的人。外头的贼偷完就跑,不会归还。他借了一夜,看完了,还回来了,还多留了五克。”
下午两点,纸条。
五克的东西,在卷宗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。一张纸条,对折三折,压着边。展开,上面一行字,圆珠笔,笔压匀:
他不知道自己是答案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纸条先送文检。何广坤量了三遍:纸样是档案科专用的登记纸,克重、帘纹、边口的裁切规格,与库里一九八〇年代批次的老库存登记纸一致;库里这个批次的现存纸,账上登记“耗尽”。
纸是从档案科的老库存里出来的。写字的人,够得着档案科的库。
圆珠笔的油墨批次查不到,但书写的特征有:横画右高左低,收笔带顿,捺脚回锋。回锋的角度,与旧五处笔迹比对,走向相似,收笔的顿挫不同。文检的结论写得很稳:与旧五处笔迹的稳定性特征不完全一致,暂列“接近,存疑”。
老金盯着“存疑”两个字看了半晌,说:“存疑。要么是他老了六十年,手抖了。要么,是他带出来一个徒弟。”
下午四点,折痕。
折痕是苏眠看出来的。纸条三折压边,折法利落,边角齐。可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看,折痕的压边,三道全在纸的背面,折向是从右往左压的。
惯用右手的人折纸,三折压边的折痕压在正面。左手折,才压在背面。
文检复核,附录入卷:折痕形成方向与右手折叠习惯相反,折叠者左手主导。
写字的手带右手特征,折纸的手是左手。一张纸条,两个人经手。写字的人写了字,左手的人折的纸。
老金说:“写字的可能是老的。折纸的,是替他跑腿的。跛的那一个。”
下午五点,纸条入卷。
编号P254,卷名:纸条。纸条、监控截图、门禁记录、称重记录,四样一并归档。郑重按程序走了内查的启动:停用印章流出的漏洞、后勤通用卡的盗用,两项移交督察。涉密的卡十九案卷,库房借阅权限当日收紧,加双重核验。
程序走完,天黑了。
晚上八点,重读。
陈拾把那行字对着台灯看了很久。“他不知道自己是答案”九个字,没有指名。卷宗里能用“他”指代的人,至少三个:老金,幸存者待补那一行;陈志远,汇款躲账房的人;白守拙,从死里走出来的人。
陈拾把纸条摆在这三个名字中间,说了一句,原话入卷:“有人比我先读完了这本书。他知道谜底,还怕我们读得慢,夹了张书签进来。”
老金在旁边听着,没接这一句。他走到白板前,把白守拙那句旧话又看了一遍,问藏名字的人,手里得有东西换。他回过身说:“借卷宗的人,没拿东西换。他白看了我们一夜的卷。要么他不图换,要么,”
话到这儿,库房的电话响了。管库员打来的,卡十九案卷的封条重新核验完毕,骑缝章与存照比对,出了一点对不上的地方。章是真的,可章面边缘有一道旧裂,存照里的裂在一处,今晚的封条上,裂挪了两毫米。
同一枚章,裂痕挪了位。老章的裂不会自己走。封条被人揭下来,重新贴过,贴的时候章盖偏了。
管库员在电话里问,要不要连夜重验卷内页数。
陈拾说:“验。一页一页对。”半小时后,库房回了话。九十六页,一页不少。可第九十七页的位置,装订线里多了一道针孔,原来没孔的地方,扎过针,又拔了。
有一页被人取下来看过,又缝了回去。缝回去的针脚,苏眠在电话里听管库员念了数:
十一针。全卷其余装订,一律九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