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卡背右下的第二张纸，先揭了。技术员在显微镜下做的揭取，蒸汽软化胶痕，一寸一寸起。第二张纸比出生记录还薄，是一片纸条，两个指节宽，上面的字是钢笔字，竖排四行。
四行字抄出来，全文入卷：
井在灯下，灯在井上。
守卡的人，三十年一换名。
换名不改印，改印的那一天，卡就该走了。
卡走了，账才开。
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一枚捺印，按的是指头肚，纹线不全。指纹库里跑不出比对，按印的人，指纹从未入库。可笔迹入了库：四行钢笔字，与立处批文附议栏压痕签名、与登记簿历任批注，同一只手。
第一任档案员的字。这张纸条贴在卡背最里层，贴在出生记录底下，卡传了五十年，字埋了五十年。井在灯下，灯在井上，卡十九索引里“灯”与“井”两个条目，一上一下，条目本身就是这张纸条的坐标注。
上午十点，DNA。
血样是老金二十八日早上亲手抽的，按他自己要求的程序：采样、封存、送检，全程他盯着走。报告三十日下午出，三十一日上午正式送达第七处。
比对结论，全文入卷：送检血样与卡十九背面出生记录贴页之婴儿脚印所留生物检材，亲缘关系成立。当年从产院档案调的脚印检材，脚印印油里提取到的微量生物残留，五十年保存下来，足够跑半组位点。位点对位点，数据落在一个区间里。
老金，就是槐树巷七号那个襁褓里的婴儿。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，五十年后，坐在这桩案子的主办席上。
报告送达的时候，老金正在签并案材料。他拆开报告看了两分钟，看完把报告放进材料最上面，签了字，接着签下一份。全组没人说话，只有苏眠起身给他续了一杯水，放在他手边。他把那杯水喝了，这是他这一夜里的第一口水。
上午十一点，并案。
并案卷合卷，编号P263，卷名：并案。槐树巷灭门案、枯井案、档案科火灾、裱画店、卡十九全链，六案并一案，案由一栏写的是：槐树巷案及其五十年衍生案。主办人一栏，按规矩只填主办人一职，老金填了三个名字，按资历排序：白守拙、金满堂、陈拾。
郑重审卷的时候在这一栏停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金满堂，你的档案名是金满堂？”
老金说：“档案上是。金满堂三个字，是养父母给的，用了五十年，并案卷上写这个名字，我替他们认。血账另算，姓沈的那一栏，我在卷末备注页留了位置，等查清了，补进去。”
郑重批了。
下午三点，聘书。
白守拙带来一只扁木匣。匣里是他补做的聘书，第七任档案员的任职文书，按老格式手写的，落款日期写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。这份聘书没有交到宋一鸣本人手上，在押的人收不了文书，聘书走的程序是：文书存第七处卷宗，副本送达看守所，由宋一鸣签收，签收即到任。
白守拙在聘书的附页上写了一行：第六任交任，第七任到任，自本日始，档案员名录七行俱齐。写完他说了一句，原话入记录：“名单补齐，才好翻篇。我师父那一代人守的账，记了五十年没记全。今天记全了。全了，这一页才翻得动。”
老金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份文书上：一个是第七任档案员的交任见证人，一个是并案卷的主办人。白守拙把木匣合上，交给陈拾存卷，匣盖的搭扣扣上的时候，他说：“我八十八了。这一行到我为止，守成什么样，往后看你们的。”
晚上八点，皮影子。
门卫的登记簿上，晚八点十分进来了一个人，登记的姓名是三个字：皮建军。皮影戏班子的班主，戏班歇了，人来了。他进第七处的门，是自己走进来的，没带传唤，没带约见，登记事由一栏写的是：主动说明。
会客室里，皮影子坐下，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：半张剪开的戏票，票根上盖着一个章，章面是老戏班的印花。他把票根推向陈拾，说：“先给你们看这个。三十年前，有人拿着另一半票，到班里找过我师父。今天我来，是拿着我这半张，来对那一半的。”
陈拾问：“对上了会怎么样。”
皮影子说：“对上了，我就把我知道的说完。三十年前来的那个人，左手，跛，来问我师父借一样东西，借的是灯。我们戏班的老灯，提灯的一种，灯底有夹层。他借走七天，还回来的时候，灯底多了东西。我师父没看，原样收着，收到现在。我师父殁了，灯归我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停了。会客室里静了一阵，他接着开口，声音压低了：“我今天来，不只是交灯的事。卡十九动了，组织那边会有动作，他们等的也是今天。你们十二天里连起了六案，开了卡，并了卷，补了名单。组织五十年埋的线，你们剪断了五根，还剩最后一根。这最后一根连着什么，我不知道全貌，我只知道一头——我知道的那一头，就在你们脚底下。”
陈拾问：“脚底下是什么意思。”
皮影子站起来，走到会客室的窗边，抬手朝下指了指，指的方向是楼的地基。他说：“这栋楼的图纸，我师父留过一份抄件。第七处的正下方，有一层，图纸上标的是人防工事，编号B2。三十年前借灯的那个人，还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闲话，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陈拾问：“哪一句。”
皮影子从窗边转回身，说出了那句话。他说完，会客室的灯闪了一下，应急电源切进来又切了回去。他说的是：
“灯借出去那天，B2里点了一夜的灯。可那层工事，图纸上的验收记录写的是，一九六二年封的，封了之后，五十年没有开门的登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