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四日凌晨四点，行动组下井。五点五十，外间拿下，无一人。六点半，管廊封死。上午九点，批文对里间那道门的封条贴上，郑重下令：里间不动，先清外间。
外间清完，清出来的东西让行动组停在原地。外间与里间之间的隔墙上，没有门，有一扇窗，窗上糊着纸。窗的下沿，钉着一道木头横槽，槽里躺着半截粉笔。
粉笔槽。高远说的砖孔里飘出来的粉笔灰，源头在里间。隔着糊纸的窗往里打光，光柱扫过去，里间的四壁反了光，不是石灰的白，是纸的白。整面整面糊满的纸。
批文加急补办，中午十二点，里间的封条揭开。
门后不是仓库，是一间教室。
四排课桌，二十四张，桌面的漆磨旧了。一面黑板，黑板下沿接着粉笔槽。讲台一张，台上摆着一册点名簿。教室的四面墙，除了门和黑板，全糊着纸。纸是日记页，一页一页钉上去的，按年份排，从左前角起，顺时针贴满四壁，一共贴了两千三百多页。
日记记的只有一个人。陈拾。
第一页钉在左前角，年份十七年前。那一页的字记的是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城南河堤，男童一名落水，同日另一男童下水施救，施救者昏迷送医，落水者殁。施救者，八岁，姓名：陈拾。观察起始。
十岁。陈拾十岁那年冬天的溺水，从他在冰水里松开那个孩子的手开始，被人记下了第一笔。
高远在教室门口站着，看满墙的纸，看了一阵，说：“我写的观察日记在外间，记的是第七处的动向。里间这十七年的，我一个字都没见过。我的册子交给他们之前，先有人往墙上钉我。你们看第三排靠窗的课桌，桌面刻着一个‘皮’字，那是给下一个我留的位子。”
下午两点，清点。
课桌抽屉一只一只开。二十四张课桌里，有内容的抽屉十七个，抽屉里存的是日记的底稿、备用册，以及一匣一匣的杂物。杂物的编号清单当天列出来，物件包括：陈拾小学用的同款橡皮，半块；陈拾初中球衣的备用号码布，一块；陈拾高中模拟考的空白卷，一张；陈拾入职体检表的誊抄件，一份。
杂物匣最底下压着一只小玻璃瓶，瓶里装着几十粒搓圆的橡皮屑。橡皮的批次与陈拾小学遗失的那块对得上。瓶贴上写着收存的年月，字迹与墙上的日记同手。
点完了名簿。点名簿的抬头一栏写着两列，一列是代号，一列是评估。代号从“观察”起步，往上分三级：记录、接近、候选。评估栏里，历年被评估的名字一共六个，前五个的名字后面画了叉，只有最新一行没有叉。最新一行的代号是“候选”，评估栏的年龄、学历、入职年份，一条一条对着，对的全是陈拾。
下午五点，断代。
日记纸做了批次鉴定。墙上两千三百多页，纸的批次分七段，最早的批次是十七年前，最近的是三个月前，十七年没断过。每一段批次对应的年代，与外间高远那摞观察日记的用纸，同源，里间的纸和外间的纸，从一个库出的。
钉日记的钉子也验了。十七年的钉，分两种，前十年用的是老式鞋钉，后七年用的是文具钉。换钉子的年份，是陈拾入职第七处那年。
纸和钉排完，一条路线浮出来：前十年，日记只记，不取物；陈拾入职那一年起，杂物的匣子开始进抽屉，钉子换了，批次密了，记录的间隔从一个月一页，变成了一周一页，最近一年，一天一页。观察在升级，升级的起点，全对在陈拾人生的节点上：落水、升学、入职、接案。
日记的最后三十页，记的不再是陈拾一个人的行踪，记的是案情。灭门卷宗开箱、十一针、襁褓、家谱、名录、卡十九，一天一页，第七处这十二天里干了什么，墙上钉了十二页，内容与第七处的内部工作日志比对，重合的部分一字不差，重合不到的部分，是内部日志里没有的细节，包括卷宗箱开箱那天，全组每个人站的位置。
钉墙的人，十二天里有一天在现场。
晚上九点，笔迹。
日记作者的笔迹，当晚送文检。比对库里挂了三个样本：白守拙的存样、宋一鸣的陈述存样、高远的登记笔迹。三个样本全排除了。比对跑到深夜十一点，技术员把最后一个档调出来，档的来源是陈拾的血缘认亲卷，卷里有一份养父陈志远生前的笔迹存档。
比对结论凌晨出，全文入卷：B2教室日记墙两千三百余页，书写人同一，与陈志远笔迹存档，运笔特征一致，老年段笔迹演变推算成立。
陈拾站在满墙自己的名字前面，站了很久。何广坤收最后一匣物证的时候，他伸手把墙上最近的一页翻下来看，那一页记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夜里，并案卷合卷，主办人栏三个名字，抄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，抄录人补了一个括号，括号里四个字：
备选一人。
陈拾把那页纸放回物证匣，说了这一天里唯一一句话，原话入记录：“他记了我十七年，比我记自己还细。我十岁那年从河里被捞上来，回家喝了一碗姜汤睡下，第二天照常上学。他当晚的日记里写的是：目标已获，转入长线。”
他说完，目光落回黑板。黑板擦得干净，可板面的右下角，有一小块常年书写磨出来的浅痕，痕的形状是一横一竖两个笔画的反复。何广坤打侧光拍了照，照片放大，浅痕拼出的字形认出来了，是两个字的起笔，头一个字的起笔是撇，第二个字的起笔是横折。
技术员把照片对着字库跑，跑回来的候选字排成一列。排头的一个组合，与任务报告的老抬头格式对上了，那两个字是：
血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