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八日上午九点，图书馆古籍部。
“去向：裱”三个字，第二天就把路指到了裱画店。六二年那批裱边墨号七至十一的纸，裱画店的收件登记在卷，收了五页，裱成了四轴，交回了一轴，退回了三页。交回的那一轴，接收方的落款是市图书馆古籍组。退回的三页，去向栏空着。
图书馆的恒温柜里，四号柜，存着一轴民国裱件。调阅函当天批下来，古籍部的管理员戴着棉布手套，把轴取出来，在案上展开。
轴上裱的是一页纸，裱边墨号第七。计划书引用的“异能者家系图谱·第七页”，就是它。
上午十一点，双圈。
第七页是一张族谱。图谱的格式是旧式的：中轴一条沈姓主干，五代人，枝上旁出两支，一支姓陈，记的迁居年月在一百二十年前。每一代人的名字旁边有小注，注的只有两样：生卒，和一项“验”，验的条目写得极简，“井脉，验”或“井脉，不验”。五代人里，“验”字出现了七次。
验的七个人，五个记在沈姓主干上，两个记在陈姓旁支上。每一代至多一人验，无一例外，除了一代，第四代，沈姓一个，陈姓一个，同一代里两支各验了一人。
图谱的墨色分两层。底图是一色的旧墨，五十年前的工笔。可底图之上，另有两处朱笔的圈，一个圈套在沈姓主干第四代那个“验”人的名字上，一个圈套在陈姓旁支第四代那个“验”人的名字上。
两个圈的位置，各在两支的顶点。谱上五代人一百多个名字，只有这两个名字被圈了。
下午两点，墨色。
图谱做影印，原件不动，影印件带回第七处，编号P267，卷名：图谱影印。朱圈送物证室做光谱。结果下午出：两个朱圈的墨色不同。沈字上那个圈，朱砂的成色沉，颗粒粗，是五十年前的旧朱。陈字上那个圈，朱砂成色亮，颗粒细，年代测定落在三十年前。
两个圈，画的时间隔了三十年。旧圈先有，新圈是后补的。画新圈的人，找着了旧圈，对着旧圈的位置，在另一支的顶点上补了一个对称的圈。
何广坤把两个圈的光谱图并排贴在灯箱上，陈拾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，原话入记录：“两个圈，隔了三十年，画圈的人换了代。头一个圈是立谱的人画的，画在他知道的最后一个验人上。三十年前第二个人来，翻到这一页，认出头一个圈，又在另一支上画了一个。他圈的时候，那一支的验人已经不在了，他圈的是记忆，或者，圈的是他见过的人。”
旧圈的年代五十年前，对的是图谱成册的年月。新圈的年代三十年前，对的是裱画店誊卡、井主借灯、回锋的手借走地下二层图纸的那一段年月。三十年前进出这条线的人，碰过这一页。
下午四点，划痕。
图谱原件在案上展开的时候，古籍部的管理员报告了一个细节：图上“沈”字旁的纸面，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，痕深，划破了表层的浆膜，力道透到了纸背的光里。划的位置不在名字上，就在“沈”字的正中间。
划痕的走向送检。痕是一次划成，从右上到左下，收笔重。划的人在“沈”字上只划了这一道，谱上一百多个字，别的字都没碰。同一只手在同一次翻阅里，圈了陈字的圈，又划了沈字的姓。
划痕边缘的浆膜翻起处，取到了一枚指印的残迹。指纹的纹线不全，可残纹的特征点，与卡十九背面第一任档案员那枚捺印的纹型，比对出了一个共同点：拇趾式的斗形纹位移特征，指头肚的纹路里带着足底纹的干扰线。指印人库，跑不出，库里没有这个人。
可划痕的年代测出来落在三十年前，与新圈同代。三十年前翻谱的人，指印不入库，笔迹无存，这一页上他只留了三样东西：一个新圈，一道划痕，半枚指印。
晚上六点，两姓。
两个圈里的名字，入卷核对。沈姓第四代的验人，谱上记的是单名一个“砚”字，沈砚。生卒栏记的年份，止在五十年前，殁。陈姓旁支第四代的验人，名字记的是“陈溪”，生卒栏同样止在五十年前，殁。
两个验人，同代，同殁。殁的年份，与槐树巷灭门案同一年。
谱上第五代，沈姓主干的名字还有一个，“幼，殁”，殁年五八年。旁支第五代，记的是“迁，失考”。第五代以下，谱断了，两支一起断。
老金把影印件铺在长桌上，第五代“幼，殁”那一行，与殁者名录第四行“沈氏，殁年二十八”，两份纸对着看。名录记的是户主儿媳沈氏，图谱记的是幼子早夭。同一个沈家，五八年一年里，两代人的名字分别落在两张不同的纸上。图谱断代的地方，正是名录开始的地方。
陈拾的名字，图谱上没有，图谱比他的出生早了七十年。可谱上陈姓旁支迁出的支线、第四代验人陈溪、第五代“迁，失考”，陈溪二字所在的支线往下追，迁居地一栏填的地名，与陈志远的原籍，同一个县。陈志远收养陈拾的那一年，户籍上填的原籍，也是这个县。
晚上九点，双圈。
墨色断代的报告、划痕的报告、指印的报告、两姓的核对，四份材料并成一页入卷。卷宗收尾之前，苏眠把影印件上两个朱圈的位置又量了一遍，量的结果补进附录：两个圈的内径不同。旧圈的内径，比新圈大一圈。
旧圈是照着名字画的，名字长，圈就大。新圈是照着旧圈画的，画圈的人只量了旧圈的样式，圈里套的名字短一个字，字在圈里，就空出了一截。
空出的那一截里，新圈的下弧，贴着“陈溪”两个字底下，多压了一个东西。影印件的放大图上，那个东西认出来了，是新圈收笔时带出来的一个勾，勾的墨迹上叠着旧纸上的一点陈年墨渍。放大四十倍，墨渍的形状认出来了。
是一个字的残形。捺脚，回锋。
回锋的捺脚，落在陈姓验人的名字底下。三十年前画圈的人，画完圈，在圈上补过一笔。补的那一笔，用的是写通牒、改名单、借图纸的那只手。
全组传阅放大图的时候，高远从留置区被带到会议室，例行核对B2的物证归档。他隔着桌子看了一眼影印件，看的时间不长，看完他没看图，看的是陈拾和老金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完他开口，说的不是核对的事，原话入记录：
“你们两家，斗了五十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