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日夜里那通电话挂断之后,刻痕笔迹的比对没有停。一月十一日上午,文检出了正式结论:刀上刻字的手,与三十年前图谱新圈收笔的回锋捺脚、与裱画店誊卡、与借走地下二层图纸的代签,同一人。库里那个“写殁”的档,档主是第一任档案员的笔迹存样,存样来源:立处批文附议栏。批文里的他,六二年已批注“在火里”。档上殁,刀上活。刀合之日井主自现——刀合的当夜,里间那盏五十年不灭的灯,成了收网的最后一根线。
一月十二日上午九点,收网令下。
指挥车停在殡仪馆西侧的巷口。抓捕名单按通讯录的代号排了十九个,天亮前各点位布控完毕。高远坐在指挥车里,戴记录仪,负责指认。九点整,第一组从殡仪馆地下告别厅下管廊,第二组封B2外间与里间的门,第三组分头扑通讯录上的十七个点位。
上午十一点半,十七个点位拿下了十一个。里间的门推开,屋里空,灯亮着,粉笔槽里半截粉笔还留着体温。讲台抽屉的暗仓里,多了一样东西,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抬头,压在台面上。
信先封存,不当场拆。
下午一点,账腿落网。
通讯录上的账房先生,代号后面挂着的两条联络线,行内叫账腿。下午一点,城南旧货市场后巷,两条账腿同时到案。抓捕记录写的经过不长:二人各携一只牛皮纸提袋,袋内现钞与账册各半,交易对象未现身,二人按约定时间抵达后,交易对象始终没来。
账腿的提袋里,物证清点出了新东西:账册三本,记的是五十年流水,入项一方只有代号,出项一方,一栏一栏对得上并案卷里的六个案名。账册的封底,各贴一张取件凭证,凭证的格式是存包柜的凭条,柜号连着号的,一排十二个,凭条上的存包日期,是三天前。
十二个存包柜,分布全城。账房的账,藏在储物柜里流转。
下午两点,备份。
高远的移交,赶在了收网之前。他要交的是最后一批东西,移交清单上最后一件:一枚火柴盒大小的胶卷暗盒,他说的是通讯录的备份,五十年里他师父抄漏的、他补上的,全在里头。暗盒上桌的时候,他说了移交这一段的原话:“东西交完了。戏班散了,刀交了,通讯录交了。我在这个案子里的账,今天结清。往后高远这个人,归你们档案里那一页,不归任何人保管。”
下午五点,闹钟。
两枚账腿的手机,一前一后送技术组。何广坤翻机,翻出两样东西:两台手机的闹钟设的是同一时间,每晚十一点;闹钟的标签名,一台写“东”,一台写“西”。再翻通话记录,十一点前后无通话,收发件箱无消息,两台手机干净,只在闹钟的时间上做文章。
何广坤把两台手机摆在一起,报了他的推演:“账房不打电话,不留言,只设闹钟。每天十一点,两枚账腿各自看一眼自己的闹钟标签,东边的腿去东边的柜,西边的腿去西边的柜。闹钟响,就是取件的暗号,取件的柜,标签早写在闹钟里。今晚十一点,东柜西柜,两头必有一头出账。柜号在凭条上,东片的存包柜,全城一共两处营业点,一处在火车站,一处在这条巷子北边的商场。火车站的柜,凭条的批次对不上。商场那一排十二个柜,柜号连号,凭条的批次全对上。”
取件人是谁,账腿答了。审讯里两人交代的东西对得上:他们没见过账房的脸,取件人不说话,递凭条,取货,走人。交易五年,取件人五年不换,左手递条。
左手。跛。三十年前借灯的人,如今还在跑腿。
晚上十点,差十分钟。
商场北门的布控,晚八点到位。十点四十分,商场闭店,员工通道只剩一扇侧门。何广坤的推演给了精确的时段:账腿的闹钟十一点响,取件人在响之前到,取完就走,柜里的货从不过夜,闭店之后清场之前的那一截,是取件人唯一的窗口。
十点五十分,侧门的监控里进来一个人,左手拎布袋,右腿的步幅短半拍。监控里的走向正对存包柜的位置。指挥车里的命令刚下到点位,商场的内线广播响了,商场管理人员例行清场的广播,每晚十点五十分准点响。
广播一响,监控里那个人停了半秒,转身,从侧门出去了。前后差十分钟。布控组追出侧门,后巷的监控拍到他上了巷尾一辆没牌照的三轮,三轮拐进老城区的巷网,跟丢了。
存包柜开柜。十二个柜,柜里的账册取走了一半,剩下六个柜里,是空的提袋和一封信。
信送第七处。三封信,两封是账腿提袋里那封的存档,一封来自柜里,内容一样。信纸对光验,是第七处的内部便笺,红格稿纸,档案科制式,市面上没有。信是手写的,全文入卷:
“手艺人的活儿,让你们拆了。五十年裱糊,拆得干净。账册留半,另一半,改日切磋。井主的事,你们查你们的,我收我的账。落款不具。”
信纸的角落,有一个捺印,指头肚的印,纹线不全。物证连夜跑库,比对结果凌晨出:印纹的特征,与卡十九背面第一任档案员的捺印,纹型同一。
郑重在收网记录上签字,编号P269,卷名:收网。签完他提了下一件事:大火重审的听证,市局定在一月十五号开,席位表已经发下来了。
晚上十一点,第七处。
全组散班之前,物证室打来了最后一个电话。柜里那封信的信封,拆封之后内壁贴着一样小东西,贴在信封内层的夹缝里,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纸片。纸片上印着半行字,字的格式是图书馆古籍部的索书单,索书单的抬头残了半截,残存的部分认得出一个条目编号:恒温柜,四号。
四号柜里存的,是裱边墨号第七的族谱原件。
电话挂了没过一刻钟,图书馆的值班电话打了回来,值班员的声音不稳,说的是四号柜的事:晚上十点整,古籍部做过一次例行的温控巡检,巡检记录上,四号柜的开柜登记栏里,多了一行字。登记的经手人一栏是空的,取阅事由一栏,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字:
对镜自照。
